杜清川好奇地摇头。

于敏信模仿着纪雁行的口吻，目光凛冽，声音霎时仿佛也带着寒气：“俗气。”

杜清川听着话又偏头去看纪雁行，耳边于敏信还在滔滔不绝，“直接把所有姑娘哥儿都吓退了。”

听得他忍俊不禁，对方说的人听起来冷心冷面的，跟自己认识的纪雁行，听起来不像是同一个人。

纪雁行就坐在他斜对面，一手端着茶盏，姿态闲适，正安静地看着他。四目相对时，杜清川清晰地看到那双深邃的眸子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说：“怎么了？”

杜清川扬起一个笑，心里头想，大概是于副手不高兴了，才这么编排他雁行哥哥的，一大早等他，又是给他簪花，还给他带软垫，怎么会是对方口中所说的那样子。

“这里的风景好漂亮呀。”他凑近对方耳边轻轻道。

眼前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溪水从远处的矮丘蜿蜒而来，在阳光下碎成万点金鳞。溪边垂柳依依，柳絮随风飘散，落在水面上像一层薄薄的轻雪。

远处，西郊那片桃林正值盛期，远远望去，如一片粉色的云霞落在人间，美得不真实。近处游人如织，笑声、水声、鸟鸣交织在一起，正是春日最盛的模样。

杜清川看得入神，不知不觉间，唇边溢出一句极轻的呢喃：“这样的景致，要是带了纸笔就好了……”

“公子我带了！”

“给。”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杜清川一愣，转头就看到安然手里是一套随身携带的便携笔墨，显然是知道他习惯，出门前就备好了；而纪雁行那边，则是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地摆着笔墨、一小方砚台，甚至还有一块用来研墨的清水盂。

杜清川愣了一下，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忍不住笑了：“你们……怎么都带了？”

安然理所当然地答：“公子出门，哪次不画？我自然要备着。”

纪雁行没有说话，倒是于敏信笑出了声：“雁哥你怎么出门还带这些玩意儿啊。”

林黎夕难得接了一句：“他出门前收拾了小半个时辰。”

知瑶看着也不自觉勾了下唇。

杜清川看着那方小砚台和研好的墨，笑得开怀，眉眼弯弯地迎着阳光冲着他们道谢。

“画吧。”纪雁行抬手抚摸着他发丝。

杜清川把软垫往溪边挪了挪，选了个能看见桃林和溪水的最佳角度，铺开宣纸，蘸了墨，低头开始描摹。

笔尖在宣纸上或轻或重地游走。先是远处连绵的桃林，再是近处蜿蜒的溪水，然后是溪边垂柳、草地游人，一层层晕染开来，将眼前这片春日盛景一点点收进方寸之间。

笔只是偶尔停下来端详片刻，很快再低头添上几笔，他画得很专注，风吹起他的碎发，拂过那朵粉色芍药，他浑然不觉，就要吹动纸角，纪雁行便伸手替他按住；墨快干了，纪雁行便替他在砚台里添了一点点水。两个人没有多余的交谈，一个画，一个守，却异常温馨。

眼看画作将成，只差最后几笔点缀时，杜清川抬头，目光无意间落在溪对岸的一对年轻男女身上。男子将一枝大红的芍药递给身旁的姑娘，姑娘红着脸，从袖中取出一小束兰草，回赠过去，两人相视而笑，眉眼间尽是羞怯的情意。

杜清川的笔顿住了。

他想起自己耳边那朵开得正盛的芍药，又想起纪雁行那句“无事。”，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眼下他没有兰草可以回赠，路边买的又太寻常，配不上今日这朵特意为他簪上的芍药。

杜清川有些沮丧地低头看着面前的画纸，上面还留着好几处空白，忽然心底有了主意。他将笔搁下，偏头看向身旁，“雁行哥哥，我有点想吃方才在马车里吃的那个枣泥酥，还有吗？”

“我去马车那边看看。”纪雁行不疑有他，转身朝马车方向走去。

就在他背过身的那几息之间，杜清川飞快地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画纸的空白处，仔细回想之前见过的兰草的模样，然后低下头，在画纸的那处空白上，缓缓落笔。

几笔勾勒出一棵兰草的模样，笔尖继续勾画，一棵变一丛，一丛变一片，最后用淡墨扫出那一点风摇的姿态。

画完最后一撇，他把画纸轻轻放在旁边晾着，用手边的石子压住纸角，装成随意搁在那里的样子，心却跳得厉害。

纪雁行回来时，手里托着一小碟枣泥酥，是从马车食盒里取来的。杜清川接过，咬了一口，眼睛弯了一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人坐着吃点心喝茶，又过了一阵，于敏信拍了拍肚子站起来：“坐得我腰都硬了，桃林就在那边，去走走？不然来都来了，不去看看，白瞎了这好景致。”

“好。”杜清川第一个应声。见他同意，其他人也附和起身收拾东西。杜清川站起来时，特意看了一眼那张画纸，见它已被风吹干，便不动声色地把它卷好，拢在袖中。

一行人沿着溪边的小路往桃林走去。迎面而来的游人多，有人捧着芍药，有人拿着兰草，都带着上巳节特有的神情，眉眼间藏着那种含羞又期待的笑。

杜清川落在后面半步，想着该怎么递出去，有些出神，脚步慢了下来。一时没留意，踢到了一块突起的树根，骤然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前一倾。

“小心。”

一只温热的手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拉了回来。杜清川猝不及防，撞进一个带着熟悉松木气息的怀里，抬头便是纪雁行近在咫尺的下颌。

还没等他站稳，纪雁行的手已经顺势滑了下去，没有松开。

他的指尖穿过杜清川的指缝，不轻不重地扣紧。那只手掌宽大而温热，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像是怕他再摔倒，又像是早就想这么做了。

风吹过桃林，把满树的粉瓣吹得纷纷扬扬，一缕属于桃花的清甜软香扑鼻而来，杜清川的耳朵一下就红了，他带着笑黏糊地道：“没有雁行哥哥可该怎么办呀。”

纪雁行侧头看了他一眼，“那我一直在就好了。”

“你说的呀。”

“我说的。”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走在了队伍最后面。前面的于敏信还在高谈阔论，知瑶和安然偶尔回头看一眼，又默契地转回去，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桃林确实美得很。

花开得正盛，枝丫间压满了粉色的花簇，风一吹就落一场花雨，落在游人的肩上、发间、也落在游人举起的芍药和兰草上。

杜清川抬手接住一瓣飘下来的桃花，指腹轻轻碾了碾，花瓣柔软得像一片薄绢。他心里还在想着那幅画该怎么送出去，却忽然感觉到周围的视线密集了起来。

那些目光扫过他后落在纪雁行身上。他望了过去，看到几个年轻的姑娘和哥儿聚在一棵桃树下，窃窃私语，时不时掩着嘴笑一下，又朝这边看一眼。不多时一个穿杏色衣裳的哥儿被推了出来。

他走到纪雁行面前，脸已经红了，“这位公子，”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束兰草……是我今早特意去溪边采的，想赠予公子，不知公子可否收下？”

哥儿生得白净，手里那束兰草修剪得整整齐齐，叶片修长，还带着几朵淡黄绿色的小花，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杜清川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花瓣，但下个瞬间耳边就传来纪雁行淡淡的声音：“我不能收。”

“我有喜欢的人了。”

短短七个字，让杜清川攥紧的手霎时松开，软塌塌的花瓣落在地上，看着那哥儿竟是生出了几分不好意思，他轻轻拉了拉握着自己的大手，上前替对方跟哥儿说：“不好意思，他说话有点直接。”

哥儿了然地看了他一眼，将兰草收回，大方地露出笑容道：“无事，是我打扰你们了，那便祝公子与心上人，长长久久。”

纪雁行接得很快，欣然接受：“多谢。”

就在前头几步的于敏信大笑着：“你看，我没骗你们吧。”

杜清川不由得笑出了声。

一行人嘻嘻哈哈地继续前往桃林深处，越来越多的人手里都拿着心上人所送的兰草，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笑，这让杜清川更想把那幅画送出去了，别人有的，他也想给雁行哥哥。

杜清川心里想着继续前行，双手一只手被牵着，另一只在悄悄地接花瓣。桃花落得密，他掌心很快便拢了满满一捧，粉的白的，层层叠叠压在一起，把整只手都撑得鼓鼓的。

于敏信走在前面，回头喊了一句什么，林黎夕应了，知瑶和安然在旁边说着话。

微风轻轻吹起，杜清川忽然停下了脚步，“雁行哥哥。”

纪雁行停了下来，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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