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晕晕沉沉的睁眼,眼前似是蒙了雾一般朦胧发昏,珠帘摇曳噼里啪啦的撞在耳边,一碰一顿,清晰且愈发振聋发聩。
他艰难瞧去,眼前尚且雾蒙蒙。
寻声入目是单调枯燥的木搭戏台,乐师捻了二三弦,铿锵锣鼓搭着嵇琴小调掩过噼里啪啦的雨声,因为落了雨,人头攒动间有的观众不耐淋,暗骂一声三两搭伙往家跑。
走的走,留的留,甲隐在人群之后,目光覆过全场,连那细如银丝的雨都尽数纳入眼中。
来此的街坊四邻相熟,一言一语交谈甚欢,无甚熟人的观众耐不住性子往后场瞧,更有性情之人,戏谑高呼道:“薛大人,你是请的戏班子,还是新娘子?怎么如此慢,莫不是害羞了?”
那人声如洪钟,连角落里怔愣的杂役都听见了。
“何时了?”
杂役迷迷糊糊嘟哝道,他起身一瞧,手掌触及地面,霎时被滚落台阶的石子划出一道血痕。
他翻开掌心看了看,沟壑一般纵横的伤痕冒出血珠,瞧着骇人,而今他脑子不甚清醒,嘴比脑子快,下意识痛呼一声,“救……”
“嘘!”
身旁之人眼疾手快捂紧他的嘴,压低声音呵斥道:“别说话,没瞧见都在看戏,岂容你在此吵闹!”
杂役目光斜斜看着身旁之人,见是管事,他怔愣一瞬,余光又见从屋檐坠落的雨水,借此目光散去,乌泱泱的人绕着空荡荡的戏台翘首以盼,台前正对新人高座,台后遮不住墨色晕染的天。
怎么……下雨了?
他的记忆尚且停留在岔路口的骸碎猩红,以及丽夫人院门前毛骨悚然的黑夜。
杂役疑惑挣扎一番,管事的瞅准脑袋扬手就是一巴掌,“老实些!”
话音刚落,忽闻锣鼓一止。
众人噤声,屏息凝神。
古朴陈旧的一桌二椅留不住半分视线,雨丝砸进眼中,为挤出眼眶里的水意,观众下意识的眨了眨眼。
然,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左侧阴影里半截绒绒衣角摇曳而过,艳红艳红的瞬间抓住众人视线,就连目光四散的甲都忍不住凝目一息。
弦音骤响。
窈窕身影渐显,身披莲蓬衣缓缓行出,新雪一般白净的蓬松毛领上垂着流苏穗子,穗子不摇,步子不止,幽幽倾落的身影一步一步踏出,似是灰暗雨幕里一笔秾丽的红闯入其中。
都说点绛唇点绛唇,唇间一抹绛意最是夺目,耳中听久了落雨声,终见台上那唇齿轻启,飘出咿咿呀呀的悠扬小调。
“昔作金钗游四方,踏云逐涧喜来尝,拂袖卧扫不知醉,错把江蓠做帷裳,姊妹见我,冠目皆茫茫……”
提腕弯肘,虚撩眼眸,额前缀凤衔玉轻轻晃,淬着暗红的眼眸定定看向前方高座,旁人叹一动一静,更添韵律之意。
更叹那伶人眼尾勾勒细细的线,眼眶施了粉黛,晕开玉面桃花般的婀娜粉意,漂亮眼眸沁满水津津的颤,眼瞳比之额上五凤冠中凤眸点红虽要黯淡,却要深邃。
高座之上,辛藏在袖间的手倏地握紧。
“环佩丹蔻捻香妆,碧玉逢君赠绣囊,滟滟羞作桃花面,瞧他目痴撞门墙。”
凤喙衔玉,珠翠满缀,随着王震球勾脚起伏间缓缓摇着晃着不见停,少年唱腔婉转圆润,作姑娘家家掩面娇羞之时,眼睫颤啊颤,眼帘慢慢起又匆匆落,含羞带怯的潋滟眼眸斜斜瞥来,那欲语还休的扭捏劲瞧的旁人不烦,反而心生爱慕。
伶人拂袖一指。
“喜来登门,鸹啼会情郎……”
甲瞳孔骤缩,呼吸一滞。
目光穿过雨幕直直落在伶人绵绵似水的眸中,他陷进去一瞬,也仅仅一瞬,连余光都无暇顾及,然而身处副本险象环生的潜意识让他惊醒,甲唤出白纸鹤,“乙,情况如何?”
言语间目光不曾挪开,王震球艳红的绒绒莲蓬衣,以及雪白毛领里似裹冬日落梅的红唇,尽数让甲纳入黑黢黢的眼瞳……
一滴朱砂掉进墨中,牵丝勾线的晕开了。
须臾之间,鹤喙传来声音,乙匆匆瞥过又一间空荡荡的厢房,他道:“院里无人,我再去别处找找。”
从清晨便不见秋的身影,撩拨之后就跑,既不负责也不留情,乙抓心挠肝一整夜,待天光将将破晓,他迫不及待去讨一承诺的时候,被窝已经凉透了。
五更天,乙看着丽夫人全须全尾的走出小院,踏入甲的耳目覆盖范围,他提了一嘴,便急哄哄的去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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