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膛掬起一捧凉意久久不散。
破败残缺的身躯化作寒冬屋舍,窗大敞,全身湿冷,凛冽寒风往里灌,唯有喉咙滚过沙砾一般灼热。
“秋……秋……球……”
眼前银光闪烁,王震球追着凑近一些,不料视线倏然炸开,白晃晃一瞬。
意识消散又聚拢,小指痉挛,耳边呼啸风声沉寂,鼓膜黏稠发闷的感觉散去,阵阵耳鸣中掺杂断断续续的言语,他听的模糊。
“快,快……”
“瞳孔反应迟缓,心率下降至……注射……”
“有意识了……”
王震球睁眼一瞧,又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胳膊粗粝的摩擦感促使他低头,圆滚滚的发旋冷不丁映入眼帘,王震球稍稍启唇,哼出蚊蝇般的声音。
“醒了!”
新耳朵就是好使,闻小童高呼一声,胳膊也不擦了,人也不打蔫了,双腿倒腾一番消失又出现,王震球眼睁睁看着小童扯紧陈班主的衣袖往前跑,可怜陈班主正持稳重的年纪,被小娃娃扯的直打趔趄。
二人还未言语,病房又涌进医生及公司调查人员,来去折腾半晌,西南大区负责人郝意与医生交谈王震球的身体状况,调查人员尝试询问,医生直言不讳道:“患者咽喉刮伤,喉黏膜充血水肿,非必要不建议说话。”
调查人员遵循医嘱,礼貌留水果留祝福便离开了。
“一切事宜等出院再说。”
郝意撂下一句话就准备去公司,且说王震球闯祸也不是一次两次,他赶到医院瞧见少年进气多出气少,仿佛从血里捞出来的濒死模样,血压“噌”的就上去了。
好说歹说人救回来了。
临出门前,他又想起医生苦口婆心劝道:“领导,您别嫌我唠叨,现在年轻人面子薄压力大,心里有什么事都闷着不说,长久以往的肯定出事……这可怜娃娃瞧着乖,谁料下手极端的骇人,他那嗓子是溺水之前用尖锐物刮伤咽喉所致,且观口腔有大小不等的出血口,应该是生吞多数微小尖锐物。”
郝意:“……”
疯了,真是见鬼了。
于是前脚堪堪触及走廊的他又打圈绕回去,半是严肃半是头疼道:“祖宗,咱别瞎折腾。”
王震球乖乖眨眼睛。
虽然他的承诺可信度为零,然而郝意淋惯了风雨,瞧见王震球愿意眨眼就已经是弥足珍贵。
郝意叹了一口气,目光扫过角落一直沉默的陈班主,他没吱声,稍稍颔首之后便匆匆离去。
“他们是谁呀?怎么总是绕着你转来转去,好烦……”
小童“哒哒哒”的跑过来,脑袋不等抵上床沿,就让大步赶来的陈班主拎着后领一扽,小童短短的四肢扑腾着后退一步。
陈班主道:“去瞧瞧丽娘如何了。”
小童抻脖颈想反驳,“可……”
“想吃板子?”
熟悉的场景再次演绎,时至此刻,王震球凝目追着小童一蹦一翘的小辫子,身躯残留的副本寒意散去,飘忽思绪彻底归于平静。
故事结束了。
王震球尚叹春去秋来,不料身旁衣料摩擦窸窣作响,他脑袋一歪,眼珠斜斜瞧去,直直撞进陈班主攀满沟壑的眼睛。
“小娃娃,我没想到你……多谢……多谢你救了丽娘。”
陈班主深深俯身,二三息之后缓缓直起腰,细细瞧去,他的眼睛覆有薄薄血丝,眼下青黑,虽是一脸疲倦,眼里却不减熠熠感激。
王震球倏一启唇,胸腔起伏声音划过喉管,似油煎滚肉的灼烧感疼得他双唇打颤,额头泌出一层薄汗。
陈班主见状焦急的摊开掌心,“别说话了,别说话了,要不……要不写,想说什么都可以写。”
王震球缓了缓疼劲,食指轻触粗糙斑驳的掌心,一字一句歪歪扭扭的落指。
不谢。
很有趣。
我喜欢。
陈班主瞳孔一颤,他不懂为何王震球坠入池中命悬一线是有趣,死亡于他而言是命中注定又心存侥幸的胆怯,无法直面,无可避免,他怎料眼前少年阎王殿里走一遭,濒死的后劲还未过,就弯着眼睛笑盈盈的对他说有趣。
或许,陈班主心想人不可貌相,他从未见过眼前小娃娃的真面目。
踟蹰片刻,他等不到其他言语,便收了手,“你先休息,我去瞧瞧丽娘如何了,改日我携丽娘来道谢。”
陈班主匆匆离去。
窗帘撩起,正值午时过半,一簇鸟雀圆滚滚的身子挤在窗框,鸟喙啄击玻璃,“咚咚咚”的响不停,亦如王震球溺毙之际再次鲜活的心跳。
少年眼里划过细碎笑意。
——
王震球出院的时候见到了丽娘,他用气音喊道:“丽姐姐,好久不见。”
丽娘一愣,复而扬起浅浅笑意,彼时她拂过王震球凌乱碎发,眼前的丽娘与副本的丽娘在少年眼中交叠,她们笑的悠然,她们眼含疼惜,她们不舍却释然的送王震球离去,她们道:“谢谢你,我们有缘再见。”
丽娘的故事结束了。
不。
其实没有结束,天命插手仅仅是她故事里悲惨的段落,翻过一页尚有新的故事落笔。
笔在自己手里攥紧,一纸天地,怎么写都是自由。
王震球从车窗瞧见丽娘身影愈发渺小,指尖捻过发丝,胸膛呼出一口哆嗦的气,艰涩吐出细微嘶哑的声音,“有缘再见。”
“小娃娃,咱下车了,行李箱沉不?叔给你搬?”
司机师傅一边问,一边打开后备箱,胳膊轻松一抡就提起行李箱递过去。
王震球晃了晃脑袋表示感谢,那摇头晃脑喜滋滋的模样,瞧的大叔呲牙直乐。
时至初春,风里余冬末一丝寒意,自打他落水遇凉,身躯就无端骄矜孱弱起来,曾剖开腹膛赁居五脏的黑雾凛冽刺骨,曾滚入咽喉鼓胀六腑的池水粗粝冰冷,而今风一吹,凿进骨缝的寒意又激出来了,缠着他久久不散。
王震球裹了裹衣裳。
“怎么想起我这把老骨头了……等等,你这什么鬼样子?让人揍了?”
夏柳青目光一凝,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又一眼,尤其是瞧见那细伶伶的脖颈缠绕层叠纱布,夏老头佝偻身躯瞬间支棱起来,“脖颈咋了,难不成让人抹脖子了?”
“没……”
王震球抚了抚脖颈,指尖轻触喉结,“嗓子坏了。”
“瞧瞧多新鲜……可算是有人治你了,跟我说说是谁替天行道?我收拾一下,提两壶好酒跟那人拜把子去。”
王震球忆起薛老大满是痈疽脓肿的狰狞面目,忍不住龇了龇牙。
“不巧。”
少年微微俯首,目光直勾勾落在夏柳青浑浊双目里,蓬松发丝随之散落,闻他半张脸匿在阴影之中,一吹一拂,斑驳光影透进发丝间隙摇曳,明昧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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