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学系的教师办公室在老教学楼的三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宋卿池敲门时，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翻页声。周维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进来。"

门没锁。宋卿池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不足十五平米的房间，三面墙都被书架占满，书脊挤得密密麻麻。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桌面堆着几摞不太整齐的论文和期刊，中间留出一块能放杯子的空地。

周维明坐在书桌后面，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抬头看了宋卿池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宋卿池把帆布包放在地上，坐下来。椅子是硬木靠背，硌得脊背发僵。

周维明从抽屉里取出四本书，依次推到她面前。

"《情绪与面部表情的神经机制》，《非语言沟通的心理学》，《社会认知与归因理论》，《微表情识别：从实验室到应用》。"

宋卿池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每页都有大量图表和注释。

"《FBI教你读心术》是入门。"周维明说，"这几本是进阶。你现在的水平卡在中间——观察力够了，理论框架还没搭起来。"

"我只想知道别人在想什么。"

"那就更要搭框架。"周维明从保温杯里倒了一杯水，推到她面前。杯子是白色搪瓷杯，杯沿有一圈掉漆后露出的黑色铁锈，"观察是散落的珠子，理论是串珠子的线。没有线，珠子永远是一盘散沙。"

宋卿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白开，没有任何味道。

"这些书，"周维明敲了敲桌面，"都是核心教材。但我提醒你——书是通向人心的桥梁，不是武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卿池脸上。

"你上周在课堂上说破了那个女生的秘密。"周维明说，"她已经退学了。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她心里秘密已经解脱了，打算换个地方。"

宋卿池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周维明说，"但结果已经发生。你控制不住自己，就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

他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扔到她面前。淡蓝色封面，边角卷曲：《心理咨询伦理守则》。

"先看这本。比那几本厚的都重要。"

宋卿池翻开小册子。里面全是枯燥的条文——"来访者隐私保护"、"知情同意原则"、"避免双重关系"。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

"因为你有天赋。"周维明说，"天赋是双刃剑。用好了救人，用不好伤人——不是用刀，是用眼睛，用嘴巴，用一个不经意的表情。"

宋卿池把小册子放进帆布包。

"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周维明语气平淡，"回去慢慢看，下周再来。"

宋卿池起身，把帆布包背到肩上。她走到门口时，周维明在身后说：

"宋卿池。"

她回头。

"你说控制不住，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周维明的声音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显得低沉，"好事是你有天赋。坏事是——天赋用不好，会伤人，也会伤己。"

宋卿池站在门口，逆光，脸藏在走廊的阴影里。

"我知道了。"

走廊里很安静。她走下楼梯，想起周维明那句话。桥梁可以带人过河，也可以拆下来砸人——东西本身是中性的，关键在于握它的人想干什么。

中午的食堂人多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宋卿池端着餐盘在人群中穿行。一份炒土豆丝，一份白米饭，一共六块五。她预算有限，一顿饭不能超过八块钱。

她端着餐盘走向角落的一张空桌。那个位置靠近后门，光线昏暗，很少有人愿意坐。大多数人喜欢靠窗的位置，可以看风景，也可以被人看见。

宋卿池刚坐下，就听见左侧靠窗的方向传来一阵笑声。笑声不大，但足以穿透食堂的嘈杂，准确地钻进她的耳朵。

"……你看她那件T恤，都洗得发白了，也不知道换一件。"赵依然的声音，带着一种轻飘飘的调侃。

"听说她家破产了，之前在送外卖。"王甜接了一句，语气里有一种刚刚得知秘密的兴奋。

"真的假的？"

"真的。我有个朋友在北边城中村住，说见过她。骑着电动车，穿着平台制服，风雨无阻。"

赵依然笑了一声，那种笑声不高，但很清脆，像玻璃珠子落在瓷砖地上。她周围还坐着几个其他系的女生，听到这话也跟着笑了起来。靠窗那一桌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小圈子，赵依然在中心，王甜紧挨着她，其他人围坐一圈，笑声像涟漪一样从她俩身上荡开。

宋卿池低头吃饭。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筷子把土豆丝和米饭拌在一起，一口一口往嘴里送。那些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和她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她能听见，但不需要回应。

"……怪不得她从来不喝奶茶，每次就吃最便宜的东西。"

"保送？我看是特招吧，给贫困生的那种。"

"你们小声点，她听见了。"

"听见又怎样？她又不是聋子，本来就那样。"

笑声又起来了，这次更响了一些，像是故意要让整个食堂都听见。

宋卿池把最后一口饭送进嘴里。她的咀嚼速度没有变，手指握筷子的力度也没有变。但她注意到了一件小事——赵依然在说"她又不是聋子"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身体微微前倾，朝向桌子的中心。这是一个典型的"群体确认"动作，她在通过制造共同的攻击目标来巩固自己在小团体中的地位。

首领。追随者。旁观者。三层结构，用恶意当黏合剂。

宋卿池端起餐盘，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靠窗的方向炸开了。

"你们说够了没有？"

食堂里的嘈杂声突然低了一截。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林妙站在赵依然那张桌子旁边，手里还端着自己的餐盘。她的脸涨得通红，肩膀微微发抖，但声音很大，大到整个食堂都能听见。

"你们有什么资格说别人？"林妙盯着赵依然，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她家破产怎么了？送外卖怎么了？她靠自己吃饭，不偷不抢，比你们这些背后嚼舌根的人强一百倍！"

赵依然愣住了。她显然没料到林妙会当众发难，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像一张贴歪了的面膜。

"林妙，你发什么神经……"

"我没发神经！"林妙的声音更大了，"你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喝着二十块钱一杯的奶茶，嘲笑别人吃六块五的午饭。你们很有优越感吗？你们的钱是自己挣的吗？"

食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这一桌。有人停下了筷子，有人举起了手机。

王甜拉了拉赵依然的袖子，小声说："算了算了，别理她……"

"别碰我！"林妙甩开王甜的手，目光从赵依然脸上移到王甜脸上，又移向其他几个女生。那几个女生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像是在躲避她的目光。

"你们知不知道她有多厉害？"林妙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能在十秒钟之内看出一个人在说谎。她能看出谁在害怕，谁在伪装，谁在假装自己什么都懂。你们行吗？你们除了抱团取暖、背后说人坏话，你们还会什么？"

赵依然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但她控制不了——她的右手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林妙，"赵依然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不是被她洗脑了？"

"我没有被洗脑。"林妙说，"我只是突然看清了谁才是真正值得说话的人。"

她把餐盘往桌上一放，转身朝宋卿池的方向走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像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的演员身上。

林妙走到宋卿池面前，把餐盘放到桌上。餐盘里也是一份炒土豆丝，一份白米饭，和宋卿池的一模一样。

"这里有人吗？"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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