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宋卿池站在楼梯拐角,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面。短信的八个字还在屏幕上悬着,像一道没有署名的考题。她按下回复键,输入框空着,光标在闪。她打了两个字”你是谁”,又删掉。对方既然自称旁观者,就不会轻易暴露身份。问,等于暴露自己的不安。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下走。声控灯在头顶一层层熄灭,脚步声在封闭的楼梯间里发出轻微的回音。
出了宿舍楼,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晃出碎金般的光斑。九月底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吹动她帆布包的肩带,贴在锁骨上。
她没有去教室。上午没有课,她要去图书馆还一本周教授借给她的参考书。
图书馆一楼大厅的空调开得很足,玻璃门推开时一股凉意扑面而来。还书台在一楼西侧,她走过去,把《心理咨询伦理守则》放在台面上。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接过书,扫了条形码,抬眼看了她一眼。
“心理学系的?”
“嗯。”
“这书很抢手,周教授推荐的书吧?”
宋卿池点头。阿姨把书放进待上架的推车里,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打量,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就是上周在课堂上……”阿姨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笑了笑,“没事,去自习吧。”
宋卿池转身,往二楼社科阅览区走去。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手刚扶上楼梯扶手,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电话。陌生号码。
她在楼梯上站住。电话响到第三声,她接起来。
“喂。”
听筒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像是有人把话筒捂住了。她等了两秒,又”喂”了一声。还是没人说话。
她挂掉,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号码和发短信的号码一致。有人在试探她的反应。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侧袋,继续上楼。
二楼的社科阅览区很安静,风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转,发出规律的嗡鸣。她选了靠窗的位置,阳光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窗框的影子。她摊开一本笔记本,上面记着她对课堂案例的分析。
写了不到三行,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
她没抬头。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响。那人坐下来,把什么东西放在桌面上,一本硬壳笔记本,边角磨损,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
“宋卿池?”
声音是男声,不高,温和,带着一点询问的语气。
她抬头。
对面坐着一个男生,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简单的电子表。他的头发比寸头略长,前额有几缕搭下来,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我是陆辰,心理学协会的会长。大三。”
宋卿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眼角有轻微的笑纹,不是假笑,眼周肌肉有收缩。笑容是真实的,但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属于社交距离的友好。
“有事?”
“方便聊两句吗?”
宋卿池把笔放下,笔帽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你说。”
陆辰从放在桌面的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牛皮纸的,边缘卷了边。他打开,取出一张宣传单,推到她面前。
“下个月,省里有一个大学生心理学应用技能大赛,我们协会要组队参加。我想邀请你加入我们队。”
宣传单上印着大赛的标题,下面是一排协办单位的标志。宋卿池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
“为什么找我?”
“我上周旁听了周教授的导论课。”陆辰的坐姿很放松,背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桌面上,“你分析李雪的那个观察,非常精准。不只是读出了谎言,是读出了谎言背后的羞耻结构。这不是背课文能做到的。”
宋卿池看着他。他的瞳孔稳定,视线没有躲闪,肩膀打开,手臂没有交叉。这是开放的肢体语言,真诚的信号。
“你旁听?”
“周教授允许我偶尔去听。我准备考研,方向是临床心理。”
“所以你邀请我,是为了比赛拿奖?”
陆辰笑了,眼角的笑纹深了一些。“拿奖是结果,不是目的。协会需要新鲜的观察视角。大多数人学心理学是为了解释别人,你是为了理解别人。这不一样。”
宋卿池把宣传单推回给他。
“谢谢。我不参加。”
“能问一下原因吗?”
“大多数人对心理学的理解停留在犯罪侧写和读心术上。”陆辰把宣传单收回,折成三折,塞进文件夹,“协会里很多人也是。他们想学会怎么一眼看穿别人在想什么,好让自己在社交场上占据优势。”
宋卿池看着他折纸的动作。手指修长,动作利落,三折之后边缘对齐,没有多余的动作。习惯整理和归类的人。
“你不是?”
“我是想学怎么帮人。”陆辰把文件夹扣好,牛皮纸发出一声闷响,“但这个目标太大,说出来像空话。所以我先学技术,等技术足够扎实了,再谈帮人。”
宋卿池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的技术观有问题。”
“什么问题?”
“技术不是地基,是工具。地基是为什么学。你的地基是”想帮人”,但你的行动是”先拿奖”。顺序反了,地基就悬空。”
陆辰愣了一下。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出现表情断层,嘴角僵了半秒,然后笑了一下,这次笑得不那么流畅。
“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
“我只说看到的。”
陆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在文件夹边缘摩挲了两下。
“好吧。”他抬起头,“我承认,拿奖对我有用。保研需要履历,履历需要奖项。但这个目标和你不冲突。你的能力可以帮助团队,团队可以帮你建立学术资源。这是互利。”
“我不需要履历。”宋卿池说,“我只需要学会我想学的东西。”
“你想学什么?”
“怎么看见一个人。不是看穿,是看见。”
陆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瞳孔轻微收缩,那是在认真听的表现。
“这很难。”他说。
“我知道。”
“心理学不是用来比赛的。”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陆辰的笑容顿了一下,眉毛向上动了动,但很快恢复了。
“我理解你的意思。”他点了点头,“比赛有规则,有评分标准,有胜负。真正的心理咨询没有。”
“所以?”
“所以比赛只是一个练习场。就像医学生要在解剖室里练习,才能在手术台上救人。技能需要打磨,打磨需要舞台。”
宋卿池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线。
“解剖室的练习对象是标本,不会疼,不会撒谎,不会因为你的一句话崩溃。比赛的评委看的是表演,不是治疗。我不做标本,也不表演。”
陆辰沉默了两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住。
“你说得对。”他收起宣传单,放回文件夹,“比赛确实像表演。但不参加比赛的人,也不一定能避免表演。课堂上的分析,也是一种表演。区别只是观众是谁。”
宋卿池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你是在说,我在课堂上也是在表演?”
“不是。”陆辰直视她的眼睛,“我是说,你有选择观众的权利。比赛的观众是评委,课堂的观众是同学,协会的观众是我们。你可以选择谁来见证你的工作。”
宋卿池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的眼睛。瞳孔稳定,呼吸平稳,嘴角没有紧绷。他没有在挑衅,也没有在说服。他在提供选项。
“我需要考虑。”
“当然。”陆辰站起来,把文件夹收回包里,“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他递过一张名片,简单的白卡纸,上面印着”陆辰江城大学心理学协会会长”,下面是一串手机号。
宋卿池接过名片,没有看,直接放进了帆布包的侧袋。
“再见。”陆辰笑了笑,转身离开。他的步态平稳,背挺得很直,但没有僵硬。
宋卿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她收回目光,落在笔记本上。那道墨水洇开的点已经干了,变成一个小小的黑色岛屿。
她继续写了两行字,然后停下来。
阅览区里有人在低声说话。她听见了,是坐在斜后方两个女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足以让她听见。
“……就是那个女的,送外卖的,破格录取的。”
“她刚才拒绝陆辰了?”
“对,装清高呗。以为自己是谁啊,才入学几天,真把自己当什么了。”
“陆辰可是心理学协会的会长,好多女生想进都进不了呢。”
“人家看不上呗。不就是上周在课堂上出了次风头吗,至于吗。”
“嘘,小声点……”
宋卿池的笔尖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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