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卿池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白色。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宿舍里很安静。赵依然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成整齐的方块，床单上没有褶皱。林妙的床帘拉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节奏绵长，还没醒。

她下床，洗漱，换好衣服，从抽屉里取出《FBI教你读心术》。今天不用带这本，但她还是翻了一下，手指划过扉页上母亲的字迹，然后合上书，塞进帆布包。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阳光已经很亮了。梧桐大道上有学生在赶路，手里拿着包子或者豆浆，一边走一边吃。她没买早餐，径直朝三号楼走去。

......

心理学教室在三号楼二楼。她走进去的时候，离上课还有八分钟，里面已经坐了大半。

赵依然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笔记本翻开，上面写满了上节课的笔记。她抬头看了宋卿池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你昨晚没睡好。"赵依然说。不是问句。

"嗯。"

"因为那个高中同学？"

"不是。"

赵依然没再问。她把笔记本往旁边推了推，给宋卿池留出位置。

宋卿池坐下，从包里取出空白笔记本和一支笔。笔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笔帽上有一小块磨损，是她送外卖时用来签单的同一支。

周教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摞文件，没有带教案。他把文件放在讲台上，双手撑住桌沿，目光扫过教室，在宋卿池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今天做一个案例分析。"他说，"真实的。"

他从那摞文件里抽出一份，递给前排的学生。

"传下去。每人一份。"

文件传到宋卿池手里。封面印着一行黑体字："翡翠湾二期项目市场定位与消费群体心理分析报告。"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翡翠湾。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从她记忆深处浮上来。三年前的夏天，父亲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摞合同，手机响个不停。他在电话里说"翡翠湾的资金下周到位"，说过这句话之后的第七天，远舟地产宣布破产。第十天，警察带走了他。

她盯着封面上那行字，看了大概三秒。

赵依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宋卿池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捏着文件的手指指节泛白，力道大得让纸页边缘卷起了一道褶。

"怎么了？"赵依然问。

"没事。"宋卿池说，声音平稳。她把文件翻到第一页。

......

报告内容很标准。项目概述、市场分析、目标客群定位、消费心理模型、推广建议。配图是楼盘的效果图，外立面是米白色的，阳台很大，绿化做得很满。

效果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原案名"远舟·翡翠湾"，现开发商：建元地产。

远舟两个字被划掉了，用黑线涂了一道，但依然能辨认。

宋卿池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读。

"目标客群定位为25至35岁城市中产家庭，年收入20万以上，注重生活品质与教育配套。核心心理诉求：安全感、身份认同、未来预期。"

她抬起头。

周教授站在讲台边，双手撑住桌沿，正看着她。不是随意的目光扫过，是直视，带着等待。

"这份报告的问题在哪里？"他问，"不限于心理学层面。谁能先说。"

前排一个男生举手："样本量有点小？只有三百份问卷。"

"三百份在定性研究里够了。"周教授说，"还有？"

另一个女生说："数据分析方法有问题？用了太多交叉表？"

"方法没问题。"周教授说，他的目光还在宋卿池身上，"问题出在更早的地方。出在报告还没开始写的时候。"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教授直起身，走到讲台中央。

"这份报告的目标，不是了解市场，是验证一个已经确定的结论。"他说，"开发商先决定了'翡翠湾是高端中产社区'，然后让调研公司去找证据。样本筛选、问卷措辞、数据呈现，每一步都在往预设的方向推。这叫确认偏误。不是报告错了，是整件事的出发点错了。"

他停顿了一下。

"宋卿池。"

全班的目光转过来。

"你怎么看？"

宋卿池站起来。文件在手里捏着，边角已经卷成了一团。

"目标客群定位错了。"她说，声音没有起伏，"翡翠湾的实际定价和周边配套，吸引的应该是刚需购房者，不是中产家庭。开发商不想面对这个事实，所以造了一个理想客户的画像，让报告去配合。"

"继续说。"

"问卷设计用了诱导性词汇。'温馨社区''品质生活'出现在问题里，是在暗示受访者应该怎么回答。中性的问法应该是：你对这个楼盘的第一印象是什么？你会为哪些配套多付10%的房价？"

前排那个男生转过身，看着她，表情从之前的不以为然变成了专注。

"还有。"宋卿池说，"交通配套的负面反馈被标为非核心指标。对于刚需楼盘，交通是最核心的指标之一。降级处理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结论需要它不重要。"

她说完，站着等周教授回应。

周教授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短暂的表情，不是笑，是一种了然。

"坐下吧。"他说。

宋卿池坐回座位。赵依然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东西在闪，但没说活。

"宋卿池说得很对。"周教授说，"这份报告的本质，不是调研失败，是自我欺骗。开发商用一个错误的信念框定了整件事，然后找了几十页纸来证明自己没有错。"

他看了眼手表。

"剩下的时间，分组讨论。每组写出一个你认为报告里最大的问题，附理由，下课前交。"

教室里响起拉椅子的声音。赵依然往宋卿池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什么？"

"翡翠湾。你说的那些，不像是只看了一眼报告就能看出来的。"

宋卿池把文件翻到第二页，目光落在配套分析上："我以前住那附近。"

赵依然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没再追问。

......

下课铃响，周教授收了各组的纸条。他把纸条塞进文件袋，然后朝宋卿池招了招手。

"宋卿池，留一下。"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赵依然收拾书包，看了宋卿池一眼。

"外面等你？"

"你先回去。"

赵依然犹豫了一瞬，把书包甩到肩上，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周教授坐在讲台边，把文件袋放在腿上，双手交叉。

"你知道翡翠湾。"他说，不是问句。

"知道一点。"

"不只是知道一点。"周教授看着她，目光平静，"你站起来的时候，右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你分析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你在克制。"

宋卿池没有说话。

"远舟地产。"周教授说，"你父亲的项目。"

她的手指在帆布包带上收紧了一瞬。

"您知道。"

"我知道。"周教授说，"我让你来分析这份报告，就是想看看你会怎么做。"

"什么？"

"回避，愤怒，或者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周教授说，"你没有。你指出了报告的问题，冷静得像在分析别人的事。"

"因为那是报告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周教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评估，但没有评判。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建元地产在做翡翠湾二期，想引入心理学顾问。他们找我推荐，我推荐了你。"

宋卿池接过那张纸。

"心理学顾问邀约书"——几个黑体字印在抬头。下面列着项目名称、工作内容、时间周期。她没仔细看，目光落在项目简介那一行："翡翠湾二期，延续一期'品质社区'定位，计划引入心理健康配套。"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你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项目。"周教授说，"不只是数据上的了解。你知道它从哪来，知道它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种了解比任何课堂训练都值钱。"

他站起身，把文件袋夹在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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