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在周三下午全部结束。

宋卿池交完最后一门试卷，走出考场，沿着梧桐大道往宿舍走。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湿气和寒意，吹得树叶在地上翻滚。冬天已经到了，树枝光秃秃的，天空是浅灰色的，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她回到四零七的时候，宿舍里正在收拾行李。林妙在床底下拖出一个大箱子，往里面塞衣服和化妆品。赵依然的床已经空了，她上午就考完走了。王甜的床帘拉开，被子卷成一个筒，床单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个充电器。

“你也今天走？”林妙抬头问她。

“我不走。”宋卿池说，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

“寒假你不回家？”

“不回家。”她在床边坐下，“有事要做。”

林妙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学会了在宋卿池不想说的时候保持沉默。

“那你自己注意身体。”林妙说，把箱子合上，扣好锁扣，“我大年初五回来，给你带家里的腊肉。”

“好。”

林妙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卿池。”

“嗯？”

“不管你在查什么，小心。”林妙说，然后拉上门走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宋卿池一个人，和四张空床。

第二天早晨，她去了图书馆旧报纸库。

旧报纸库在图书馆地下一层，需要从侧门走楼梯下去。门口有一个值班的老头，姓刘，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他看了宋卿池的学生证，又看了她填的申请表。

“三年前的报纸？”老刘皱了皱眉，“那个时间段的报纸最近被人翻得挺多。”

“还有谁在查？”

“上个月有个女的，也是查远舟地产的事。”老刘说，“查了三天，复印了一堆东西走。”

宋卿池的手指在申请表上收紧了一瞬。

“她长什么样？”

“二十多岁，短发，穿得挺好，像是从大公司来的。”老刘把申请表收进抽屉，“你查的东西跟她一样？”

“差不多。”

“那你运气不好，那一年的经济版面被人撕了几页。”老刘从钥匙串上挑出一把铜钥匙，“你们这些人，查个资料跟做贼似的。”

他领着宋卿池穿过一排排铁架。地下室的灯是暖黄色的，不够亮，铁架在墙上投下一道道长长的影子。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纸味，混杂着灰尘和消毒水的气味。

“远舟地产的在这里。”老刘停在一排铁架前，指了指上面标着的日期范围，“2019年11月到2020年2月。你自己翻吧。”

他把钥匙插在铁架的锁孔上，拧了一下，锁开了。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地下室里回响，渐渐消失。

宋卿池站在铁架前，深吸了一口气。

纸的味道。旧的味道。时间的味道。

她伸出手，取下第一份报纸。

第一份报纸是三年前的11月15日。

财经版面的头条是《远舟地产与陆氏控股签署战略合作协议》。标题下面是那张她已经在林妙的资料里见过的照片：宋远舟和陆正铭握手。照片里的两个人都在笑，背景是鲜花和横幅。

她仔细读了正文。内容很常规，合作项目是翡翠湾二期，陆氏负责提供资金支持，远舟负责项目开发。文章里用了”强强联合”“优势互补”“共赢”这样的词。没有任何异常。

她把报纸放回去，取下第二份。

11月22日。财经版面有一条小消息：《远舟地产调整财务结构，引入外部资本》。内容很短，只说远舟地产正在进行内部财务重组，聘请了新的会计师事务所。

第三份。11月29日。没有关于远舟的消息。

第四份。12月6日。头条：《远舟地产被曝资金链紧张，供应商集体催款》。正文里提到了几个供应商的名字，说他们已经两个月没有收到货款。远舟地产的发言人回应：“公司正在积极解决，不影响正常运营。”

宋卿池把这一页放在一边，准备复印。

第五份。12月13日。头条：《远舟地产破产重整申请获法院受理》。正文详细描述了远舟地产的债务规模：总负债12.7亿元，资产估值9.8亿元，资不抵债。文章里提到了几个债权人，陆氏控股排在第一位，债权金额3.2亿元。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3.2亿元。陆正铭通过三家子公司收购的债权总和。

第六份。12月20日。财经版面有一条小消息：《远舟地产原董事长宋远舟被刑事拘留》。正文很短，只说”涉嫌财务造假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没有细节。

她把报纸合上，靠在铁架上。

这些内容和她从网上搜到的差不多。但报纸上有一些网上没有的细节，比如供应商的名字，比如债权人的具体金额，比如”新的会计师事务所”这条信息。

她重新翻了回去，找到12月6日那份，把“新的会计师事务所”那行又读了一遍。

天衡会计师事务所。这个名字她没见过。

她把报纸放下，继续翻后面的。

第七份。12月27日。年终特刊，有一篇综述：《2019年江城商界十大事件》。远舟地产破产排在第三位。文章提到了案件的关键进展：“据知情人士透露，检方已经掌握了远舟地产虚构交易、伪造财务报表的关键证据，证人是远舟内部财务人员。”

关键证人。内部财务人员。

宋卿池把这一页也放在复印摞里。

第八份。2020年1月3日。头条：《远舟地产破产案开庭审理》。正文里列出了出庭作证的人员名单，最后一个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远舟地产原财务总监周伟出庭作证，指认公司存在系统性财务造假。”

周伟。老周。

她把报纸摊平，仔细阅读关于老周的描述。文章说他在法庭上指认了宋远舟，说他”在董事长的指示下，长期虚构工程合同、虚增营业收入、伪造银行流水”。他说他有”原始账册和银行对账单”作为证据。

关键证人。原始账册。银行对账单。

她放下这份，取下第九份。

1月10日。远舟案继续审理的消息，但没有什么新内容。

第十份。1月17日。头条：《远舟地产原董事长宋远舟一审被判有期徒刑八年》。正文里有更多关于老周的描述：“本案的关键转折点在于原财务总监周伟的证词和物证。周伟提供的原始账册显示，远舟地产在2018年至2019年间，虚构交易金额达2.4亿元。”

她把这份报纸放在复印摞的最上面。

第十一份。1月24日。春节前的最后一期，没有关于远舟的消息。

第十二份。2月7日。春节后第一期。她在社会版面的角落里找到一条短消息：《远舟地产破产案关键证人失联，家属报案》。正文不到一百字：“远舟地产原财务总监周伟于1月28日离开家中，至今未归。其妻于1月30日向警方报案。目前案件正在调查中。”

失踪。1月28日。审判结束后第十天。

宋卿池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审判在1月17日结束。老周在1月28日失踪。中间间隔十一天。

十一天里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离开？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她把这份报纸也放在复印摞里，然后直起身，靠在铁架上。

地下室的灯光昏黄，空气中飘着灰尘。她看着面前那排报纸，三年前的文字，三年前的照片，三年前的真相或者谎言。

老周是关键证人。他指认了父亲，提供了原始账册。然后他消失了。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他为什么要消失？

如果他说的是假的，那又是谁让他这么说的？

她想起林妙说过的话：“三家公司，同时注销。”老周的消失和三家公司的注销，时间上几乎重叠。

这不是巧合。这是链条上的两个环节。

她把所有需要复印的报纸整理成一摞，抱在怀里，走出铁架区。

老刘坐在门口的桌子后面，正在看一本杂志。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找到你要的东西了？”

“找到了一些。”宋卿池说，“还要再来。”

“随你。”老刘说，把复印机的钥匙递给她，“复印费五毛一张。”

复印完报纸，她回到研讨间，在桌上铺开所有的资料。

四份报纸，八页复印件。她把关键信息用红笔画出来，在笔记本上整理成时间线。

2019年11月15日：远舟与陆氏签署战略合作协议。 12月6日：远舟被曝资金链紧张。 12月13日：远舟破产重整。 12月20日：宋远舟被刑拘。 12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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