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侧躺着,脸陷在枕头里。没过多久,对面床传来窸窣声。
陈叙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他知道是谁,也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床垫边缘下陷,一具温热的身体钻进被子,带进一点凉意和熟悉的沐浴露气味。
陈叙没动,保持侧躺的姿势。
一只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松松地搭在他腰间。林述的脑袋凑近,额头抵在他后颈上,呼吸喷在皮肤上,有点痒。
“……你又没吹干头发。”陈叙闭着眼说。
林述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反正明天早上训练完还得洗。”
陈叙没再说话。
他感觉到林述的脚碰到自己的小腿,冰凉的,这家伙果然又光脚跑过来了。
他往后挪了挪,给那双脚腾出点暖和地方。
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从五岁那年夏天开始,林述就经常抱着枕头溜进陈叙房间。
最开始是因为打雷,后来理由千奇百怪。
做了噩梦,空调太冷,听见奇怪的声音,或者干脆就是一个人睡不着。陈叙从没拒绝过,哪怕他其实更喜欢一个人睡,不喜欢半夜被突然蹬一脚。
但林述需要。
所以陈叙让自己习惯了。
习惯半夜被挤到床沿,胳膊被当成枕头压麻,醒来时发现被子全被卷走。
林述的手臂收紧了些。
“累吗?”林述问。
“还好。”
“骗人。”林述的声音几乎贴在他耳后,“你还好的意思就是累但能忍。”
陈叙没反驳。他确实累。
“陈叙。”林述叫他。
“嗯。”
“小时候……我第一次去你家睡,你还记得吗?”
陈叙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五岁,暴雨夜。林述抱着一个几乎和他一样大的枕头,光着脚站在陈叙卧室门口,眼睛红红的,说我能不能睡这里。
那时候陈叙刚被收养不到两年。
阿姨和叔叔对他很好,总是小心翼翼,让他不知道该怎样回应。他睡在陌生的房间里,床太大,被子太软。然后林述来了。
林述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整晚背都对着我。”
“你踢了我三脚。”陈叙说。
“哪有!”
“第一次是半夜十二点左右,第二次两点多,第三次快天亮的时候。”陈叙的记性一向好得可怕,“第三脚最重,差点把我踹下床。”
林述闷闷地笑起来。
“后来你就习惯了。”林述说,语气里有种莫名的得意,“初二那年冬天,我半夜发烧,你爬起来给我倒水拿药,然后让我枕着你胳膊睡了一晚上。第二天你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但没抱怨一句。”
陈叙没说话。
“陈叙,你真好,我和你要做一辈子最好的朋友。”林述说。
陈叙:……
“陈叙。”林述又叫他的名字,“如果……如果我们真的打不到世界冠军呢?”
陈叙感觉到腰间的手臂紧了紧。
陈叙睁开了眼睛。然后他说:“那就打到我们能打到的最远的地方。”
林述的呼吸停了一瞬。
“最远的地方是哪里?”他问。
“不知道。”陈叙说,“所以一直打,打到最后打不动为止。”
林述又笑了。
“好。”林述说,“那就一直打。”
陈叙重新闭上眼睛。
林述又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像是梦话。
“你比枕头好睡多了……”
陈叙的嘴角动了动,嘴角向上扬起了三个像素。然后他也睡着了。
陈叙先醒了。
生物钟很准,六点整。他睁开眼,第一感觉是左臂完全麻了,林述果然又把它当枕头压了一夜。第二感觉是热,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体温叠加。
他小心地试图抽出手臂,但刚一动,林述就哼哼唧唧地收紧了手臂,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该起了。”陈叙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五分钟……”林述含糊地说,眼睛都没睁。
“昨天说好六点半练球。”
“那就六点三五……”
陈叙不再跟他商量,直接坐起身。
失去枕头的林述脑袋落回床上,不满地哼唧一声,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陈叙看见林述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半睁不睁,这模样总是让陈述心头一软
“快去洗漱。”陈叙下床,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运动服,“我先去占场地。”
“唔……”林述抱着被子坐起来,呆呆地坐了几秒,然后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下子亮了,“对了!昨晚我梦见我们打比赛!赢了那个马来西亚的组合!”
陈叙正在系鞋带,动作没停:“梦是反的。”
“呸呸呸!”林述跳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梦是预兆!我梦见我打了个特别帅的反手抽球,直接得分。”
“你反手抽球稳定性不够。”陈叙系好鞋带,站起身,“上周训练失误率挺高的。”
林述噎住了,瞪着他:“你就不能浪漫一点吗?”
“……”陈叙拿起球拍袋。
“那你昨晚偷偷练球干啥?”林述一边套T恤一边反击。
陈叙的动作顿了顿。他背对着林述,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
“那不一样。”陈叙最后说。
“哪里不一样?”
陈叙没回答。
“快点。”他说,“晚了场地就被占了。”
两人跑下楼时。
热身,拉球,基础练习。
今天的林述比往常更加兴奋,是因为那个梦吗?陈叙不确定。但他确定的是,当林述打出那个漂亮的反手斜线球时,就是梦里他提到的那种,陈叙几乎是本能地补上了网前,一个轻巧的放网,完美得分。
球落地的瞬间,林述转过头看他,咧嘴笑了。
“看见没?”林述说,声音里满是得意,“预兆!”
陈叙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捡球。但他弯腰时,嘴角又动了动。
也许,偶尔相信一次预兆,也没什么不好。
早练结束回宿舍时,另外两个室友已经来了。张博在背英语单词,王烁戴着耳机打游戏。看见陈叙和林述汗淋淋地进来,张博推了推眼镜:“你俩又去练球了?这才几点啊……”
“七点。”林述抓过毛巾擦汗,“一日之计在于晨懂不懂?”
王烁从游戏里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听说昨天陈叙把队长赢了?真的假的?”
陈叙正仰头喝水,没回答。林述替他答了:“当然真的!11比8!”
“牛啊……”王烁嘀咕了一句,又看了眼陈叙,欲言又止的样子。
陈叙知道他想说什么。
无非是那些话:为什么打双打不打单打?太可惜了。浪费天赋,他听过太多次了,从小学到初中,从同学到老师。
但他没解释。
解释也没用。
有些事情不需要被所有人理解,只需要被需要理解的人理解。
“对了。”张博突然想起什么,“下周校内对抗赛,你们双打确定组队了?”
“当然。”林述说。
“对手是谁啊?”
“还没抽签。”陈叙终于开口,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但打谁都一样。”
张博和王烁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陈叙坐在窗边,看着黑板上的公式。
很快到了第二节课,当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响了后,林述已经弹簧般从座位上站起来。
英语老师还在布置作业,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最后一个句点,他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座位,“快点快点,只剩二十五分钟!”
大课间,二十五分钟。
对大多数学生来说,是冲向小卖部买零食的时间,趴在桌上补觉的时间。对陈叙和林述来说,是训练时间。
陈叙合上笔记本。
他的笔记总是分两栏,左边是课堂内容,右边用极小的字迹记录训练要点。他把笔放进笔袋,起身时,林述已经把两人的羽毛球拍从书包里拿出来了。
“今天练什么?”走廊里,林述边跑边问,声音被迎面而来的风扯碎。
“多球。”陈叙的回答简洁,“你接杀,我放网。”
“多少组?”
“五组,每组三十球。每组间隔九十秒。”
他们已经跑下楼梯,羽毛球场,此刻零星有几个学生在打野球,看见他们过来,都愣了下。
“校队的吧?”有人低声说。
“这么拼……”
陈叙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没在意。
他从器材室推出一筐训练球,周鹏教练特批的权限,筐边贴着他们俩的名字。
林述已经在场边做动态拉伸。
陈叙站到网前,从筐里抓起第一颗球。
“开始。”
球出手,是真正的杀球,陈叙用上了七分力,球速快,角度刁。林述侧身,蹬地,拍面在最后一刻迎上球头。
“啪!”
回球过网,但弧线偏高。
陈叙几乎同时上网,手腕轻巧一抖,球贴着网带滚过去。
“太慢了!”陈叙说,手里已经抓起第二颗球,“你重心回位慢了零点三秒。”
第二球出手。
林述咬牙,这次移动更迅猛。
球被救起,质量依然不够好,但陈叙没再挑剔,他接住那个球。
上课铃响时,他们刚好做完最后一组拉伸。林述躺在地板上大口喘气。
“下午……下午练什么?”回教室的路上,林述问,声音还带着喘。
“午休练步法。”陈叙说,“晚上对抗训练后加练接发。”
“接发练几组?”
“看你下午的表现。”
林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肯定表现好。”
陈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上午的课在陈叙的笔记本里留下半页化学方程式。
午休铃响,教室里瞬间沸腾。
饭盒碰撞声,搬动桌椅声,总有些同学在问“今天吃什么”。
林述已经从教室外装餐饭的蓝色送餐箱里拿出两盒餐饭和两双筷子,材质是不锈钢的。
一份给陈叙,一份给他。
“快吃快吃,吃完还能练四十分钟。”林述把餐饭推到陈叙桌上,自己已经掀开盖子。
今天中午学校的菜是,蚂蚁上树,土豆炒肉,炒油菜。
陈叙吃饭很慢,他细嚼慢咽的时候,林述已经大口大口解决了大半。
陈叙看着。
他吃饭的速度没变。
四分钟后,林述吃完。
七分钟后,陈叙吃完。
两人同时合上饭盒,起身放回了教室外的送餐箱里,然后去洗手,才吃完饭不能剧烈运动,所以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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