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一条沉默的河,无论岸上的人如何哭喊,挣扎,祈求,它都只是向前流淌。
三年一晃而过。
陈叙从恒高的训练馆到省队集训基地,从市赛到省赛,从省赛到全国青少年锦标赛。
他的脸上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年的稚嫩。
手腕上那个蓝色的护腕已经洗得几乎透明,边缘完全起毛了,有几处甚至破了小口,但他还戴着。
脖子上挂着那枚银色的羽毛球吊坠,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贴着心口的皮肤。
全国青少年羽毛球锦标赛的决赛,在陈叙高三那年的七月举行。
场馆是新建的国家体育中心羽毛球馆,能容纳八千名观众。
今天座无虚席,全国最高水平的青少年赛事,冠军将获得世青赛的入场券,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陈叙站在运动员通道里,能听见外面欢呼,呐喊,主持人激昂的介绍。
他做了个深呼吸。
教练站在他旁边,手放在他肩上,“陈叙,记住,打你自己的球。”
陈叙点点头。
“不要想结果,只想过程。”教练继续说,“每一个球,都当它是最后一个球来打。”
陈叙又点点头。
教练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去吧。”
陈叙迈步,走出通道。
对面,他的对手也已经上场,来自广东队的将志明,十八岁,去年全国赛亚军,两人在之前的比赛中交手过两次,今天是决胜局。
将志明朝他点了点头,陈叙也点头回应。
热身结束,裁判召集双方。
比赛开始。
将志明果然如赛前分析的一样,一上来就加强了进攻。
杀球又重又沉,角度刁钻。
技术暂停。陈叙走到场边,喝水,擦汗,教练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递过毛巾,“保持节奏。”
陈叙点头。
重新上场。
将志明改变了战术,开始更多的拉吊,试图消耗陈叙的体力。但陈叙不怕消耗
15:15,18:18,20:20。
关键分。
陈叙发球。
他发了一个很平的追身球,将志明侧身让开,回了一个质量不错的后场球。
陈叙后退,稳稳接住,回了一个平高球。
两人开始拉吊。三拍,十拍。
第十五拍,将志明突然变线。
一个劈吊斜线,球速快,落点浅,陈叙几乎是同时伸手,拍面在球即将落地前轻轻一挑。
球擦着网带过去,落在将志明的反手网前。
将志明奋力扑救,但球太贴网,他只能勉强挑起来。
机会球!
陈叙已经等在网前,跃起,扣杀。
21:20。
陈叙拿到局点。
最后一球,将志明发球,他发了一个后场高球,试图打乱陈叙的节奏。
但陈叙后退,稳稳接住,回了一个更高质量的高远球。
将志明接球,回了一个中场球。
陈叙没有犹豫,直接进攻。杀球,上网,扑杀。
22:20。
第一局结束。
陈叙获胜。
陈叙走到场边,擦汗,喝水。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很平静,只是平静。
将志明坐在对面,撑着膝盖喘气,眼神很不甘,但也有一丝服气。
短暂的休息后,第二局开始。
这一局,将志明拼了。
他拿出了所有的底牌,更凶狠的杀球。
比分从一开始就胶着。
陈叙打得很艰难,是心理上的。每一次击球,都能感觉到林述的存在。
林述说,“陈叙,杀球要果断。”
他杀球。
林述说,“防守要稳住重心。”
他防守。
林述说,“累了就深呼吸。”
他深呼吸。
那些关于世界冠军的梦想,它们没有消失,它们融进了他的血液,刻进了他的骨头,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比分来到19:19。
又是关键分。
陈叙发球。
他发了一个偷后场,很大胆,在这样关键的时刻。
将志明显然没料到,仓促后退,勉强把球救起来,但回球质量极差。
陈叙已经等在网前,轻轻一放。
20:19。
赛点。
全场寂静。
八千人的场馆,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场地中央那两个少年。
将志明发球。
他深吸一口气,发了一个很稳的后场球。
陈叙后退,接住,回球。
将志明再回。
两人开始拉吊。一拍,两拍,三拍……十拍。
第十七拍,将志明突然加速,一个平抽快打,球速极快,直冲陈叙的反手位。
陈叙侧身,反手回球。
球飞向中场,不高不低。
将志明跃起,杀球。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又变慢了。
陈叙看见球在空中旋转,观众席上那些模糊的脸。然后,他又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林述的声音。
“陈叙,接住!”
很简单的四个字。
但陈叙的身体动了。他在将志明杀球的瞬间就开始移动。
他相信那个声音的主人还在看着他,还在为他加油。
他向左跨了一步,拍子已经举起。
球来了,快如子弹。
但陈叙的拍面已经等在那里,手腕轻轻一抖,球改变了方向,飞向将志明的正手空当。
将志明刚杀完球,重心还没回稳,根本来不及反应。
球落地。
21:19。
比赛结束。
陈叙赢了。
全国青少年羽毛球锦标赛冠军。
通往世青赛的门票。
全场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欢呼。
掌声,呐喊,口哨,混合成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把场馆的屋顶掀翻。
灯光闪烁,彩带飘落,主持人的声音很是激动,“冠军!陈叙!来自恒高中学的陈叙!我们的全国冠军!”
陈叙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他赢了。
他做到了。
全国冠军。
林述,你看见了吗?
他抬起头,看向观众席。
灯光太刺眼,他看不清那些脸。
但他知道,林述不在那里。永远不在那里。
教练和队友们从场边冲过来,拥抱他,拍他的肩,揉他的头发。
但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和那个还在回响的声音:
“陈叙!接住!”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依然平静。
颁奖仪式在半小时后举行。
陈叙换上了白色的运动服,胸口绣着国旗。
他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在国歌声中缓缓升起。
金属的奖牌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冰凉。
证书握在手里,印刷精美。
掌声,闪光灯,欢呼。
但他感觉不到喜悦。
像走完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快要到达终点。
但抬头才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痛苦。
仪式结束,媒体采访。
记者们围上来,话筒,录音笔,摄像机。
“陈叙,获得全国冠军是什么感受?”
“很荣幸。”
“这场比赛打得很艰难,你觉得自己赢在哪里?”
“坚持。”
“接下来就是世青赛了,有什么目标?”
“尽力。”
他的回答简短,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记者们有些失望,但也不意外,陈叙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沉默的冠军”,技术超群,但惜字如金。
采访结束,陈叙回到更衣室。
队友们还在兴奋地讨论,计划着晚上去哪里庆祝。教练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今天打得很好,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准备世青赛。”
陈叙点点头,“谢谢教练。”
他换好衣服,收拾好东西,背上背包,走出更衣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沿着走廊慢慢走,走到出口时,他停下脚步。
外面天已经黑了。
陈叙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下台阶,走向球队的大巴,一起被送回了酒店。
翌日,他被惊醒,眼睛角带泪,他大口大口的深呼吸,泪水却再次涌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珍珠。
他打开手机,凌晨4点。
林述的墓在城西的陵园。
陈叙打车过去,四十分钟后到了。
陵园还没开门,但他知道侧门有个小缺口,
三年前他来的时候发现的,之后每次来,都从这里进去。
陈叙沿着熟悉的小路走。
三年了,他来过无数次,比赛前,比赛后,每一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都会来这里。
不说话,只是站着,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永远笑着的少年。
今天,他走得特别慢。
终于,他来到了那个熟悉的墓碑前。
很简单的墓碑,灰色的石头,上面刻着:
林述
2012.5.3-2026.7.16
爱子,父母泣立
照片是林述十三岁生日时拍的,戴着生日帽,脸上被奶油抹得一塌糊涂,但笑得非常开心。
那是陈叙最喜欢的照片。
陈叙在墓碑前坐下。
他从背包里拿出奖牌。
金色的奖牌,绶带是红白相间的,印着“全国青少年羽毛球锦标赛冠军”的字样。
他把奖牌放在墓碑前,靠着照片。
然后又拿出证书,摊开,也放在那里。
最后,他拿出了那个护腕,他把它放在奖牌旁边。
做完这些,他沉默了很久。
“林述。”
他终于开口。
“我拿到全国冠军了。”
顿了顿。
“就像我们说好的。”
又顿了顿。
“奖牌在这里,证书也在这里,你……看见了吗?”
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
陈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墓碑边缘粗糙的石面。
“比赛的时候,我听见你的声音了。”他继续说,“你说陈叙接住,然后我就接住了,就像以前一样,你在前面喊,我在后面接,我们……还是那么默契。”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可是林述,你不在了,你不在了,为什么我还能听见你的声音?为什么我还能感觉到你在看着我?为什么……为什么我赢了,却感觉不到高兴?”
眼泪终于流下来。
“这三年,我每天都在练球,因为你说你想成为世界冠军,因为我说过要陪你一起拿。”
“可是你不在了。只有我一个人我一个人训练,一个人比赛,一个人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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