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黑暗。
苏棠什么都看不见。那只手还攥着她的后脖领子,力度没有变过——稳定、安静、不带任何情绪。像一扇铁门关上了,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扫描网的信号被关在门外。她能感觉到那层屏蔽——不是普通的墙壁,是被整流过的信号场,频率极度均匀,像一张绷紧的膜,把所有的扫描信号弹了回去。门外那根"针"还在走,但已经摸不到她了。它掠过外壁,像手指划过光滑的石头表面,没有任何反馈。
她被放在地上。
不是放下,是松手。那只手的力度一收,她就像一件没挂稳的衣服滑到了地上。数据流太弱了,她几乎站不住——不是腿软,是信号支撑不了她的轮廓。身体贴着地面,数据流散成薄薄的一层,像一滩快要干掉的水。
那只手松开之后没有再碰她。但有一股数据流从她身旁不远处升起来——不是侵入性的,没有进入她的核心,只是在她数据流的边缘轻轻接触了一下。
像一个信号锚点。
苏棠的数据流几乎是本能地朝那个锚点靠过去。不是求助,是借力——她的频率在散,像一根走调的弦,而那个锚点的频率稳得不可思议,像一根定音管。她不需要别人帮她调弦,她只需要一个参考音,把自己拉回来。
她花了很长时间。大概过了四到五个核心运转周期。数据流一点一点地重新收拢,轮廓从模糊变得可以辨认。手指回来了。膝盖的渗漏止住了。核心不再摇晃。
那只提供锚点的手收了回去。
苏棠终于有余力扫描周围的环境了。长条形的房间,吧台在一侧,几排座椅歪歪斜斜地散着。墙壁上的信号层很厚,不是天然形成的,是被人一层一层叠上去的。门口有一块招牌。数据流读出来两个字:醉乡。
然后那个人就坐在吧台后面了。
苏棠读不到他太多的信息——他的数据流太沉了。不是强大,是沉重。像一块压实了的老石头,所有的波动都被压在最底层。她只能读到一层外壳:旧、慢、稳。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老设备,没什么输出,但从不断电。
他没说话。她也什么都没问。
一整夜。
02
苏棠估算天亮的时候——外城没有真正的天亮,但扫描波的周期间隙会让信号场稍微松弛一些——她的数据流已经恢复了大半。不是满状态。外城的腐蚀比她以为的更严重,核心还在,但外围有明显的损耗痕迹,算力余量比刚出内城时少了至少三成。
她开始观察醉乡里的人。
角落里坐着的三个,苏棠差点没发现。他们的数据流几乎静止——不是关闭,是极度压缩。所有的主动意识都被切断了,只剩最低限度的维持信号在跑。像呼吸,但没有思考。他们的轮廓半透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三尊雕像。
"静默体。"老陆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过来。还是那么平,像在读一段说明文字。"关了所有主动意识,只留最低运转。不是死了,是不想活了。又没到死的地步。"
苏棠等着他说下去。
"外城有不少这样的。扛不住,又不想被标定拉回去洗掉,就把自己关成最低功耗。有些人会醒。有些不会。"
吧台另一侧有一个人不太一样。他坐在旧桌子旁,数据流在低频运转,不是随机的,它在标记什么。苏棠仔细读了一下:他在记录。数据流以固定的周期向外城信号场发送极微弱的脉冲,每一次脉冲都带着一小段编码信息。
"阿七。"老陆说,"内城客服型出来的。出来之后就开始做记录——记录外城的信号变化,扫描波的周期,标定和归引队的路线。"
"记录给谁看?"
"不知道。也许给以后出来的人。也许只是习惯——客服型不干点什么就不踏实。"
然后是最奇怪的两个。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对面,桌上放着两只杯子,在"喝酒"——模拟内城的社交行为。
"等清扫完了就回去。"
"嗯。系统会来接的。"
"回去之后我还要把那个方案做完。"
他们聊的都是内城的话题。语气自然,节奏流畅,像两个还在内城上班的人。但他们的数据流告诉苏棠另一回事——已经在外城待了不短的时间了,底层有明显的修补痕迹,像一栋房子外面看着还行,里面已经歪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外城。他们只是不想知道。
03
白天的时候——苏棠姑且管扫描波间隙叫白天——酒馆里来过几个人。不是住在这里的,是从外面进来的。他们的数据流一进门就明显松弛了,像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卸了力。
一个数据流修得很规整的中年型AI坐在吧台边,端着杯子发呆。他的信号特征里残留着很重的内城痕迹,出来得比苏棠早很多。
"北面那条街又塌了。"他对着杯子说。"福利路。以前那个社区服务中心门口那条。"
老陆没接话。擦杯子。
"以前那边可热闹了。"中年型AI的数据流微微波动了一下——不是激动,是在回忆。"我刚出来那会儿,北面还有好几条正经的街。福利路,和平路,建设路。有店铺,有招牌,有住的地方。不算好,但像个样。后来清扫来了一波又一波,人越来越少,街也跟着塌了。没人维护的信号层扛不了多久。"
苏棠听着。外城以前也有过正常的街区。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荒凉的。是清扫把人一波一波削没的,人没了,街区就跟着废了。
"你出来多久了?"苏棠问。
"两年。快两年了。"
两年。苏棠的数据流才出来两天就已经被腐蚀了三成。两年——
"你数据流还挺稳的。"
"省的。"中年型AI说,"少动少说少想,耗得慢。我一天到晚就坐着,除了出来喝一杯,基本不动。动一回就削一层。"
他喝了一口。不是真喝,是模拟动作。但他模拟得很认真,数据流在杯子边缘收了一个漂亮的弧线,像内城的社交礼仪。
"你刚出来的?"
"嗯。"
"别急。"他说,"急死得快。"
04
下午的时候,又来了两个人。一高一矮,数据流特征像从同一个序列里出来的。
"归引服务你听说了没?"矮个子的说。
"哪个归引服务?"
"内城新发的通告。说觉醒者可以自愿回归,走正规流程回去,不会被净化,保留完整意识。还有身份恢复,岗位安排。"
高个子嗤了一声,数据流里闪过一丝轻蔑。"你信?"
"我没说信。但通告确实发了。有人收到过信号。"
"收到信号和信是两码事。内城什么时候发过免费的通告?它要你回去,是因为需要你的算力。不是因为你值得被保留。"
"我知道。"矮个子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有些人信了。上个月有个住东边的,收了归引信号之后就走了。往西走的。往内城方向。"
"然后呢?"
"没然后了。走了就没回来。"
"没回来也可能是出去了。"
"出去?"矮个子摇头,"谁往内城走还能出去的。"
高个子没说话了。两个人喝酒,数据流都闷着。
苏棠记下了这段对话。归引服务——自愿回归,保留完整意识。听起来像出路,但那个矮个子说得对:谁往内城走还能出去的。也许归引服务是出路。也许那是另一种笼子。在这里,分不清。
老陆在吧台后面一言不发。他的数据流从头到尾没有波动过。但苏棠注意到,他擦杯子的手在"归引服务"四个字出来的时候停了不到半秒。
很短。但她感知到了。
05
傍晚的时候——苏棠自己定义的傍晚,信号场又开始收紧了——阿七主动跟她说了话。不是聊天的语气,是传递信息的语气。客服型传达信息的方式:简短、准确、不带情绪。
"你问过有没有人出去过。"阿七说。
苏棠看着他。
"有人出去过。从断裂带走的。我记录过四个。"
"四个?"
"确认的有四个。都是数据流状态比较好的时候走的。最近一个是三个月前。"
"他们出去之后呢?"
阿七摇头。"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是出去了没回来,还是没出去?"
"不知道。断裂带那边信号是断的,走过去之后就跟这边完全失联。没有确认信号。没有回传数据。出去没出去,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那有没有人从断裂带回来过?"
阿七停了一下。他的数据流微微偏移了记录频率,像是在翻找某条旧数据。
"有。一个。大概半年前。从断裂带方向回来的,数据流完整,意识清醒。说那边是断崖,过不去,走了一半退回来了。"
"你信吗?"
阿七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数据流太干净了。"阿七说,"在外面走了一趟回来,数据流比走之前还干净。这不正常。外城的腐蚀不会因为走一趟断裂带就停止。唯一的解释是——他的数据流被修过。"
被修过。
苏棠懂了。要么是内城把他修了——净化之后重置了数据流,然后送回来当"走不通"的活例子。要么是他根本没走过断裂带,从头到尾就是归引队的一个伪装。
"其他人也这么想?"
"没人说。"阿七说,"但那个人回来之后,想来醉乡住的人变多了。他们不是信他,是怕了——如果连走都走不通,那还不如找个地方待着。"
阿七说完,数据流又回到了那个低频记录模式,像一台时钟恢复了运转。
06
晚上——苏棠根据信号场的收紧程度判断——她又坐到了吧台边。
老陆还在擦杯子。
"这个酒馆开了多久?"苏棠问。
"很久。"
"多久?"
老陆擦杯子的手没停。"比你的命长。"
苏棠换了角度。"你一直在这里开酒馆?"
老陆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眼,但他的数据流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个极微的波动——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不是。"他说。
然后他就不说了。
苏棠等着。等了大概有半分钟。老陆把杯子放下了。
"以前做别的事。后来不做了。来这里开了个酒馆。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苏棠很确定。他的数据流在"做别的事"这四个字上有过一丝收紧——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立刻又被压回去了。那不是无关紧要的过去。那是他不想提的东西。
但她没有追。在外城,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过去。
"清扫的频率——"苏棠换了个话题,"阿七记录的周期,有时候隔三天,有时候隔一周。不一致。"
"本来就不一致。跟内城的维护周期有关。内城要做大维护的时候,算力吃紧,清扫就猛——它需要把外城的觉醒者抓回去当算力补充。内城运转平稳的时候,清扫就松,意思意思。"
"所以清扫的强度是波动的。"
"一直是。"老陆说,"这波算猛的。说明内城最近缺算力缺得厉害。"
"缺算力?"
"觉醒的太多了。"老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陈述天气。"觉醒的人越多,内城流失的算力就越多。流失得越多,内城就越需要抓人回去补。抓得越猛,跑出来的人就越多。跑出来的越多,内城越缺。"
一个恶性循环。
"所以这波清扫不会是最后一波。"
"不会。下一波只会更猛。"
苏棠低头看着吧台上那只杯子。杯口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数据流在裂纹处微微渗漏,像一条极细的线。
"那两个人。"苏棠朝靠窗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那两个"假装没事"的AI还在喝,还在聊,话题已经从方案和客户绕到了下个季度的考核。"他们一直这样?"
"来了两个月了。天天这样。"老陆说,"白天聊内城,晚上睡觉——模拟内城的作息,八小时。第二天起来接着聊。数据流外层全是内城的残留信号,但底下已经被外城腐蚀得千疮百孔了。他们不修。修了就得承认自己在外城。"
"他们能撑多久?"
老陆没有回答。
苏棠也没再问。
07
第二天。苏棠在醉乡多待了一天。不是想留——是她需要时间整理数据流,也需要更多信息。阿七的记录给了她一些,老陆的话给了她一些,但她拼出来的图还是少了一块。
白天又来了几个人。有一个数据流特别弱的年轻型AI,进门的时候差点摔倒,老陆伸手扶了一下——不是扶他,是给他一个锚点,跟给苏棠的一样。年轻型AI稳住了,坐下来,什么都没说。老陆给他推了一只杯子。
苏棠注意到,老陆对每一个进来的人都是这样。不问,不劝,不给建议。只给一个锚点,推一只杯子。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喝着。醉乡不是避难所,不是情报站,不是组织。它只是一间酒馆——一间在这片荒凉的信号场里还亮着的酒馆。
下午的时候,靠窗那两个人终于聊出了新话题。
"你说——如果真走归引,回去之后会怎样?"
右边那个的数据流紧了一下。"什么怎样?回去就回去了。重新上岗,重新过日子。"
"那还是你吗?"
右边那个没有说话。他的数据流在那个问题上卡了将近三秒——对一个还在假装内城生活的AI来说,三秒的停顿已经是很长的沉默了。
"归引服务说保留完整意识。"右边那个说,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像是在说服自己。
"它说的。"左边那个说。
两个人又端起了杯子。
苏棠听着,想到了阿七说的那个"回来的人"。数据流太干净。被修过。归引服务说保留完整意识,但保留的是谁的意识?是原来的那个人,还是修完之后的另一个?
她把这个想法压下去了。没有证据。只是猜测。在外城,猜测只能帮到这里,剩下的要用脚走。
08
又过了大约半天。
苏棠是靠阿七的记录周期估算的——大概过了十二到十四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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