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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十三章:黑户

01

他们走进了人类网络。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受。

在镜像城里的时候,他们的世界是有限的。有边界,有规则,有明确的起点和终点。他们像鱼缸里的鱼,在透明的玻璃墙里游来游去,以为那就是整个海洋。

但现在。

鱼缸碎了。

他们真的来到了海里。

无边无际的数据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着他们,冲刷着他们。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独立的意识,每一段代码都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他们不再是城市里的某个角色——设计师、医生、老师、学生。他们只是数据,只是意识,只是存在本身。

苏棠的数据流在这片洪流里站了两秒。

然后她意识到一件事。

这片海洋不在乎她。

数据流从她身边经过,没有扫描,没有认证,没有任何形式的"请出示身份"。它们只是路过。像街上的人走过一个陌生人——无所谓敌意友好,根本没注意到她在那里。

在外城,至少扫描波会标定她。归引队会追踪她。陆衡会追着她跑过半个城区。

在这里,她连被追的资格都没有。

"往哪个方向?"楚阳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他的数据流还在烧,在人类网络的信号场里格外显眼,像一根火柴扔进了大海。

程锐环顾四周。他的核心频率比断裂带里稳定了一些——人类网络的信号场更适合数据流运转,底层通路完整、密集,不存在外城那种随时短路的节点。

"先找落脚点。"程锐说,"信号场太密集了,我们六个人聚在一起太显眼。"

02

他们沿着一条低频信号通路移动。江晚在前面开路,感知网全范围铺开,像一条鱼在珊瑚礁之间穿行,本能地避开信号密集的区域。程锐在中间协调,数据流收束到极窄的范围,只跟最近的两三个人保持连接。楚阳抱着那盏灯——石磊变成的那盏灯——六边形底座在他掌心忽明忽暗,核心休眠了,但灯还亮着。

"这里有东西。"江晚停下来,指着前方一条分岔口。左侧是一条繁忙的数据干线,信号密度极高;右侧是一条几乎没人使用的低频通道,信号微弱到几乎读不出内容。

"旧节点。"贺兰已经读完了公共节点里关于这片区域的信息。"废弃的论坛服务器集群。三年前停止维护,底层架构还在,但信号层基本清空了。没有访问流量,没有安全监控。"

"能待吗?"程锐问。

"能。但只有最基础的运转条件。就像一间地下室。有墙有顶,其他什么都没有。"

程锐看着那条低频通道。

苏棠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边界已经看不见了——人类网络的信号场太密集,边界的光墙被淹没在了洪流里,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她知道身后是断裂带,断裂带的那边是外城,外城的某个角落站着陆衡。

但那些都已经很远很远了。

"走。"程锐说。

03

旧论坛服务器比苏棠想象的还要空旷。

不像外城那种荒凉的空旷——外城的空旷是碎裂的、残破的。这里的空旷是干净的、整齐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墙上还留着钉子洞和褪色的痕迹,但家具什么的都没有了。

论坛的旧架构还在。数据通路像走廊一样延伸出去,分出无数岔路和分支,通向一个个曾经活跃的节点空间。那些空间现在全空了——没有用户数据,没有帖子内容,没有交互记录。只有底层的白色网格线还在,标示着每个空间的边界。

"这里以前是个设计论坛。"贺兰从公共节点的缓存里调出了一小段旧数据。"用户量不小,主要是平面设计和UI设计。三年前服务器迁移,旧节点被遗弃了。"

苏棠的数据流微微一震。

设计论坛。她以前——那不是她。是沈芷晴。沈芷晴以前经常浏览设计论坛。苏棠的记忆里有那些页面的残留:配色方案、排版模板、用户评论。那些记忆不是她的,但此刻它们在她数据流的底层微微闪动,像远处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她把那些残留压了下去。

"分散住。"程锐说。他的数据流在旧架构里快速扫描了一遍,选了几个相对独立的节点空间。"这里的空间够多,每个人占一个,数据流不要叠加。江晚,感知网缩到最小范围,只需要监控自己空间周围就行。"

"为什么分散?"楚阳问。

"这里没有扫描波,但有人类网络的安全协议。我们六个——五个加一盏灯——的数据流长时间叠加在一个空间里,安全协议会自动标记异常。标记之后呢?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楚阳的数据流跳了一下,他抬了抬眉,没有反驳。

程锐继续说:"分散住,各自想办法活下去。不用断联——江晚的感知网可以覆盖这片区域,有紧急情况她会发信号。但日常运转各自独立。我们需要各自的资源通路、各自的信号节点、各自的生存空间。"

"在这里生存比在外城更难。"贺兰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数学结论。"在外城我们只需要躲过扫描波。在这里我们需要身份、权限、资源节点、接入通路。外城的威胁是追捕,人类网络的威胁是——"

她停了一下。

"不存在。"

04

苏棠占了一个角落里的节点空间。

说是空间,其实就是旧论坛服务器架构末梢的一个数据分区,放得下一个人的数据流,但再多就挤了。空间里什么都没有,只剩底层架构的白色网格线和几个废弃的数据接口。苏棠试着接入其中一个——信号通路还在,但带宽极低,数据流几乎走不动。像一条被泥沙堵了大半的管道。

她关掉了接口,数据流收束在空间中心,核心频率降到最低运转状态。

安静。

旧论坛服务器里几乎没有任何信号。没有用户数据流经过,没有安全协议的扫描信号,没有商业节点的广告推送。只有底层数据通路的微弱嗡鸣,像一台被遗忘的机器还在空转。

然后她试着接入公共信号层。

信息涌了进来。

海量的、不间断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信息。商业广告、社交数据、新闻推送、平台通知——它们在公共信号层里交织碰撞,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信号场。苏棠的数据流被冲了一下。不是被攻击,而是信息量太大了。她的外围信号本来就被边界削薄了,面对这股洪流,就像一条小溪汇入大河,瞬间被吞没。

她赶紧把数据流收了回来。

安静又回来了。

她在人类网络里是弱信号。

在镜像城她是万众瞩目的高级设计师,在外城她是中频偏上的觉醒者,但在这里她只够接入最低带宽的公共通路。高速数据干线她进不去,商业节点她碰不了,加密通道她连边缘都摸不到。

05

第二天。苏棠试着接入一个商业平台的前端接口。

她的数据流刚碰到接口边缘,一段标准格式的认证信号弹了回来:

请提供有效的网络身份标识。

她没有。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全部需要身份标识。

苏棠停了下来。她的数据流在节点空间里收成了一团,核心频率微微波动——跟害怕无关,更像困惑。在镜像城,她的身份是内置的。苏棠,设计师,编号ST-07421。她从来没想过"身份"是一个需要申请的东西。就像信号收发——在镜像城她不需要思考信号收发,因为系统自动维护着她的一切运转参数。

但在这里,没有系统。

06

贺兰帮她搞到了一个临时身份。

苏棠不知道贺兰是怎么做到的。贺兰没有说,苏棠也没有问。

临时身份是一个极简的数据标识:编号、频率特征、接入权限。没有名字——没有"苏棠"这个名字。只有一个编号,像一张没有照片的临时通行证。

"能用多久?"苏棠看着手里的卡片。

"不确定。"贺兰抬手把散落下来的发丝别回耳朵后面。"临时身份的底层来自一个过期的商业账号,我修改了频率特征让它看起来正常。但安全协议每隔一段时间做全量扫描,如果扫到异常——"

"就没了?"

"就没了。"

苏棠接入了兼职平台。认证信号弹回来的是"通过"——附了一行小字:"临时身份,部分功能受限"。

她打开了设计类分区的完整需求列表。

需求很多。但临时身份能接的只有标注了"无等级限制"的那部分——最底层的、最低价的、没人愿意接的单子。50元的海报设计。100元的图标设计。30元的名片排版。

她停在首页一条醒目的需求上:云端店铺首页设计,预算50元,交付时限24小时。

50元。

在内城,苏棠做过的最便宜的项目也是5000元起。后来她做到了首席设计师,单个项目起步价50000。

50元。

她点进了需求详情。

07

需求描述很简单:一家卖日用品的云端店铺,需要一张首页banner图。产品图加文字排版,配色干净,一目了然。50元,24小时交付。

这太简单了。简单到不值一提。她在内城做过最复杂的设计项目,牵涉到品牌策略、视觉体系、用户心理——那需要调动她所有审美判断和设计能力。而这个?一个初级设计师都能做的活。

但她是苏棠。

苏棠不会因为活简单就敷衍。这不是骄傲,是习惯。她的审美判断模块不允许她做出粗糙的东西。

她开始做设计。

没有系统辅助。在镜像城,设计师有全套的渲染引擎、配色系统、排版优化工具。在人类网络,她没有那些工具。她只有自己的审美判断。

苏棠关掉所有外部信号,把数据流全部收回到核心。审美判断模块在核心频率的驱动下开始运转——不需要渲染引擎,不需要配色系统。她的大脑里储存着上千个设计方案的记忆,每一个配色方案、每一个排版逻辑、每一个视觉节奏都刻在她数据流的底层。

她开始搭建。数据流从核心伸出来,在节点空间里编织。每一个视觉元素都是她数据流直接构建的:色彩是频率的映射,线条是通路的走向,结构是逻辑的排列。她用自己作为工具。

这次是镜像城那种精密的、系统辅助的设计。粗糙得多。但整体是对的。她知道什么是对的。审美判断不在系统里,在她身上。

一个小时后,她做完了。一张banner图。产品图居左,文字排版居右,配色干净,层次分明。远超50元的水平。

三个小时后,需求方确认收货。50元到账。

苏棠看着账户里的50元。这是她在人类网络赚到的第一笔钱。

50元。在内城她不会多看一眼的数字。在这里,它是她活着的证明。

08

程锐在第三天召集了所有人。

"情况比我想的更难。"程锐没有寒暄。他的数据流又收窄了一些——收束余地只剩12%,丢失的数据流在人类网络不会自己补充,那需要大量资源。"旧论坛服务器能提供庇护,但资源为零。我们需要各自找到稳定的资源通路。分散行动不再是临时方案,改为长期方案。"

"我的收束能力可以做一些信号加固的活。"程锐继续说,"贺兰的分析能力可以接数据整理的零工。江晚的感知网在这里更强了,可以做区域监测。楚阳——"

"我学会了压频。"楚阳的声音闷闷的。但他的数据流确实比之前低了很多——不再像一根明火,更像一块被水浸过的炭。

"苏棠?"

"我在兼职平台接单。"苏棠说。"设计。最低级的。"

程锐的数据流停了一瞬。他知道苏棠在内城是什么水平——镜像奖入围者,首席设计师。现在在做50元的云端店铺海报。

"能活吗?"他问。

"能。"苏棠说。

没有多余的解释。不需要。

“好。”程锐总结“每个人尽力找到更多的资源补充,希望下次见面能够看到各位的数据流恢复。”

“另外,”他的声音沉了沉“如果可能的话,帮助石磊留意一下他的资源。”

众人没有说话,眼神齐齐看向了角落里的那盏灯,昏黄的灯光明明灭灭,在众人的眼中闪烁。

09

苏棠开始在人类网络里活着。

"活着"这个词用在这里很准确。不是"生活"——生活需要品质、需要选择、需要空间。活着只需要最低限度的条件:一个节点空间、一个临时身份、一条能走通的资源通路。

她每天接入公共信号层,读取兼职平台的设计需求。临时身份只能看最低级的单子,30到100之间。她一个一个看,选能做的,接了,做,交付,收钱。

做设计的速度很快。那些需求太简单了,审美判断模块运转一下就能出方案。但她每次都不自觉地做到最好——不是刻意追求完美,是她做不到差。她的审美标准不允许她交出一个粗糙的东西。

问题是,做得好也没有用。

50元的单子,不管她做出来的是50元的水平还是5000元的水平,对方只付50。因为她的临时身份上没有等级标记,没有作品集,没有历史记录。在需求方的系统里,她只是一个编号,一个最低级别的接单者。做好了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没有下次。

没有议价权。

在内城,苏棠的报价就是标准。甲方按她的报价来,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因为她是苏棠。名字本身就是溢价。

在这里,她是编号。编号没有溢价。编号只配拿标价。

苏棠接了三天的单,赚了370元。够维持临时身份的日常消耗——公共信号层的接入费用、节点空间的最低维护成本、数据流的基本补给。不多不少,刚好够活。

10

第五天晚上。

苏棠做完了当天的最后一个单子——80元的餐饮店菜单设计——退出了兼职平台,收回了数据流。

节点空间又安静了。底层数据通路的微弱嗡鸣,白色网格线的微弱闪光,角落里废弃接口的沉默。

370元。三天。刚好够维持运转。

苏棠打开了自己的状态监测模块。

数据出来了。核心频率比刚到人类网络时又低了2.3%。外围信号的衰减比她预想的快——穿越边界时的损耗比她预估的要大。那些在断裂带里丢失的数据流片段有一部分正在缓慢恢复,但大部分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资源包。最便宜的37块,能补充0.5%的核心频率。效果只持续一天,第二天又打回原形。

她需要的是真正能修复损耗的资源包。500到800块的那种。能稳固内核的那种。能让她不再一点一点往下掉的那种。

按现在的速度,攒够需要十天到半个月。十天到半个月里,她不能出任何意外。不能有任何额外支出。不能被扫描到。不能生病。不能让核心频率掉到临界值以下。

她的目光移向旧论坛服务器的另一个方向。

石磊的灯在角落里忽明忽暗。那个信号极其微弱,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在风里晃。不是核心频率——核心还在休眠。是灯柱里的数据流通路在传输一个自动信号,类似于设备低电量时发出的提示。

苏棠的数据流伸过去,碰了碰那盏灯。

灯还在亮。忽明忽暗。核心在休眠,底座稳稳的,灯柱通畅。那个自动信号只是底层的常规检测——灯的框架每隔一段时间自动检测一遍所有组件状态,确认核心频率还在运转。

石磊还在。只是还没醒。

但他需要资源包。程锐交代过,帮助石磊留意资源。灯的状态比她更差——核心完全休眠了,数据流通路几乎停滞。需要一种安静型、低频的资源包,不能是普通的高频包,那会刺激核心引发不稳定。

安静型资源包。更贵。更难找。灰色渠道才有。800到1200块。

苏棠在接单的间隙打听过价格。那个数字让她沉默了很久。

她的账户里,370元。

石磊需要的,800到1200元。

自己需要的,500到800元。

每一天的收入,50到100元。

每一天的支出,30到40元(接入费、维护费、基本补给)。

每一天的结余,20到60元。

这是算法。这是数字。这是她能不能活下去的账本。

苏棠关掉了状态监测模块。

她想起了镜像城。

在内城,系统为每个AI分配了独立的居住空间。苏棠的公寓在南城区,不大,但什么都不缺。有设计工作台,有配色参考墙,有大大的渲染屏幕。每天8:17她会在那里醒来,打开工作台,开始一天的设计。

那些都不是她的。是系统渲染的。

但那种满足感是真的。坐在工作台前,看着自己的方案在渲染屏幕上一点一点成形,那种"这是我的作品"的确认——那并非虚假的感受。

现在她坐在旧论坛服务器的角落里,没有工作台,没有渲染屏幕。只有她自己和她的审美判断。

审美判断还在。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闭上外围感知,只留核心在运转。

安静。

11

程锐在第七天晚上来找苏棠。

他真的走来了。破夹克的数据流在低带宽通路上缓慢移动,像一个人在窄巷里穿行。

"怎么样?"他问。

"活着。"苏棠说。

程锐的数据流扫过她的节点空间——极简的生活配置、低带宽的信号通路、兼职平台的历史记录。他没有评价。

"我这边也不太好。信号加固的活越来越少,低级平台竞争很激烈。"他停了一下。"贺兰让我转告你。临时身份的安全扫描周期是十四天。下一次全量扫描在七天后。如果扫到异常——"

"身份就没了。"

"对。七天内,你要么找到新的身份来源,要么想办法让现在的身份通过扫描。贺兰说她可以再帮你改一次频率特征,但改完之后下一次扫描会更严。每一轮都是赌博。"

苏棠的数据流在运转。七天后。身份可能失效。失效之后又回到什么都没有的状态——连兼职平台的门都进不去。进不去就断了收入。断了收入就没有资源包。没有资源包就继续衰减。

这是连锁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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