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榜贴出的第二日,幽州城里的粮价先动了。
一斗米多了三文,一捆炭多了两文,肉铺里的羊肉少了一半,城西药铺门口天没亮便排起了队。巡坊司的人守在坊口查户籍,名册捏在手里,问一句,划一笔。有人在旁边赔笑,有人把孩子往身后藏,更多人低着头,不敢多看官差的脸。
听风楼前厅还在唱戏,客人少了许多。原本爱坐二楼雅座的几位商户没有来,城南来的几个熟客也只点茶,不喝酒。楼下有人压着声音议论南边兵马,有人说王师真要北上了,话才出口,便被同桌的人扯了一下袖子。
“王师来不来不晓得,粮价先涨了是真的。”
“每回都这样。”
“打不打仗,咱们都先遭一遍。”
虞清和坐在二楼栏杆后,静静听着。
从前她听见“王师北上”,胸口会有一种很深的震动。祖父旧宅里的舆图、父亲遗物上的血痕、密署卷宗里一遍遍写下的“收复燕云”,都像在那四个字里醒过来。可如今楼下这些声音挤在一起,米价、药铺、户籍、夜里不许出坊,比檄文上的字更近,也更重。
南朝北伐,是为大义。可这道理落到幽州街面上,掌柜先要重新盘账,药铺先少了止血散,坊门前的百姓也先被名册逐个点过。
小茶从后头过来,低声道:“姑娘,密署又来信了。”
虞清和收回目光:“哪里来的?”
“糖糕摊。”小茶把一张薄纸递给她,脸色不太好。
纸上字迹很急。
——兵马已动,朝中大计将起。速取幽州城防要图,粮仓水道尤急。废阁所得若涉白沟,不得再拖。燕平山既在你处,趁其伤重,取云司牌符与随身密钥。
虞清和看完,指尖停在“趁其伤重”四个字上。
小茶压低声音:“他们知道燕二公子在这里了?”
“他们早该知道了。”虞清和把纸折起,“这是逼我认。”
密署的催令一封比一封紧。先前催废阁所得,如今又要幽州城防要图,还要她趁燕平山伤重取走牌符与密钥。这样的命令写在旧码里,字字都合规矩,合南朝大计,也合她作为暗线该做的事。
可燕平山此刻就在后院。昨夜退了烧,今早又热起来,伤口尚未收稳。那个人半死不活时,还要问临安残页有没有送出去,像自己这条命反倒可以先搁在一边。
软骨散那夜的情形撞回眼前。燕平山端起那盏茶时,眼神清醒得近乎可恨。他说,你想杀我,不用这么麻烦。
那时她恼他看穿自己。如今密署的急令摆在掌心,她只觉得胃里发冷。写信的人很清楚她会犹豫,也清楚燕平山会替她挡,于是连这点犹豫都要算进去,逼她在他流血时下手。
小茶问:“姑娘,要回吗?”
虞清和把纸条放到烛火上。
火舌卷起,小茶一惊:“还没回……”
“不用回。”
“密署会疑心。”
“已经疑了。”
纸条很快烧成灰。虞清和抬眼看向楼下。戏台上花旦正唱春日卖花,调子软得像江南水岸。楼外巡街兵踩过春泥,铁靴声不重,每一下都听得清楚。
后院旧厢房里,燕平山正在穿衣。
虞清和推门进去时,看见他半靠在床边,一手撑着床沿,一手艰难地把外袍往肩上搭。他脸色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外袍才披到一半,伤口便被牵住,眉头压了一下,却还要继续系衣带。
虞清和站在门口看了片刻:“你要去哪儿?”
燕平山动作一顿,抬头时还想笑:“出去透透气。”
虞清和反手关门:“穿成这样出去透气?”
“听风楼后院小,闷。”
“燕平山。”她声音冷下来,“你当我傻?”
他低头继续系衣带。虞清和走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别动。”
他的手很热。她按住时,能感觉到他指骨下压着的力。燕平山垂眼看她,语气还散着:“虞老板如今管得挺宽。”
“你再动,伤口会裂。”
“已经好多了。”
虞清和冷笑:“那你把衣服脱了,我看看好到哪里。”
燕平山抬眼:“虞老板这话,听着容易让人误会。”
“我现在没心情同你说笑。”
屋里安静下来。燕平山收起那点笑意。
虞清和看着他:“你是不是知道密署又来信了?”
“猜到了。”
“所以要走?”
“我留在这里,会害你。”
“你走出去,就不会害我?”虞清和声音更冷,“总兵府要问钥匙,云司要问粮道,密署要你身上的牌符和密钥。你现在一出听风楼,能走过几条街?”
燕平山没有答。
虞清和从袖中取出那封烧剩的残角,扔到他面前。纸灰散开,还能看见几个未烧尽的字。
——趁其伤重。
燕平山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并不意外,只笑了笑:“写得倒直白。”
虞清和心头那点火被他这一笑引得更旺:“你早知道他们会这样?”
“差不多。”
“所以你打算自己走出去,给他们一个交代?”
“总比留在这里拖你下水。”
虞清和盯着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识大体?”
燕平山抬眼。
“你觉得燕家欠虞家,我给你下药,你也能当作没发生。你觉得幽州二十年的骂名总要有人担,便任人把白沟河压到你身上。现在你又觉得留在这里会害我,伤成这样还要爬出去。”她一步逼近,声音压得很低,“燕平山,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条命也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燕平山怔住。
虞清和很少这样同他说话。她会冷,会讽刺,会用轻佻的语气逼他露破绽,却很少把怒意放到这样明处。
他低声道:“清和。”
“别叫我。”
她一把扯开他的外袍。动作快,燕平山没躲开,刚包好的伤口果然裂了,白布上洇出一片红,沿着肩侧慢慢铺开。
虞清和脸色更难看:“好多了?”
燕平山道:“一点小伤。”
她猛地抬眼:“你再说一遍。”
燕平山安静了。
虞清和转身取药。药瓶搁在桌上时,声音比平日重。她重新拆绷带,布已经黏住伤口,揭开时燕平山的身体绷了一下。虞清和手上顿了顿,到底放慢了些。
屋里只剩前厅隐约传来的戏声。
“春水渡,桃花路,旧人何处……”
曲调软得过分,像另一个不知愁的世界。虞清和低头替他清理伤口,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肩背。那皮肤烫得厉害,底下肌肉因疼痛绷着。她看见他胸口那些旧伤,一道一道横在皮肉上,旧的沉下去,新的还泛红。
她问:“这些伤,都是怎么来的?”
燕平山过了一会儿才答:“有些在军中,有些在云司。”
“还有呢?”
他笑了一下:“小时候的事,记不清了。”
虞清和手指停住:“完颜宗衡罚的?”
燕平山没有答。
她便知道了。
药粉落在伤口上,他低低吸了一口气。虞清和冷声问:“疼?”
“还好。”
“你就不能说句真话?”
燕平山看着她,沉默片刻:“疼。”
她手上顿住。
他又补了一句:“挺疼的。”
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把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虞清和没有抬头:“知道疼,就别乱动。”
“嗯。”
他今日听话得反常,反倒让她心口更堵。布条绕过肩背时,她不得不靠近他。两人离得很近,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鬓边,也能闻见他身上血气、药味和一点春雨后残留的草木潮气。
燕平山开口:“昨夜你守了我一晚。”
“你烧得像快熟了,我怕你死在我楼里。”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她答得快。燕平山看着她,低声笑了下:“那我下次死远点。”
虞清和猛地收紧布条。
燕平山疼得闷哼。
她抬眼看他:“你还敢有下次?”
两人离得太近,她一抬头,几乎撞进他眼里。那双眼平日总像隔着一层雾,懒散、轻佻、真假难辨。此刻雾气被伤热烧薄,剩下的是一种被逼到无处躲藏后的安静。
“我尽量。”他说。
又是尽量。
虞清和胸口发闷:“你为什么不能答应我?”
话出口,她自己也停了一下。
燕平山看着她:“答应你什么?”
她垂眼去系最后一道结:“不必。”
“答应你不再这样?”
“我说不必。”
“我不是不想答应。”燕平山的声音低下去,“我是怕做不到。”
屋里的药味沉了沉。
“我这条命,从来不只归我一个人。”他靠着床柱,脸色苍白,“燕家、幽州、白沟河、我哥,还有我爹留下来的那些牵连,哪一样都能来要。所以我不敢答应你。”
虞清和看着他,心里的怒意没有消下去,反倒变成更深的一点疼。
“那你就敢让我守着你?”
燕平山怔住。
这话比刚才所有质问都轻,却也更难躲。虞清和看着他,眼尾有一点红,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你不敢答应活着,却敢让我一次次看你流血。”她的声音压得很稳,“敢把听风楼、密署急令和总兵府的人都留给我。燕平山,你把我当什么?”
燕平山彻底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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