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灵石洞里的日子,就这么过了一年。
矿洞里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安稳。
今日少挨两鞭,明日还能喘气,后日死的是谁,全看命硬不硬。
但比起许南星刚来时那般日日提心吊胆,绿灵石洞里确实慢慢生出了一套不必说出口的规矩。
越来越多人学会了跟着许南星挖矿。
若许南星皱着眉说哪边泥冷,附近的人便会多留心那一片。若她才挖几下就抱着袋子换地方,聪明些的奴隶便知道,那处多半没什么东西。
最开始还有人觉得只是巧合。
可一年下来,再蠢的人也慢慢看出门道来。
这一年,绿灵石洞的产量确实高了不少。
从前十个人里有八个空着手出去,剩下两个也不过勉强挖出一颗。如今运气差些的,隔几日也能摸到一点绿光。运气好些的,甚至能在监工手底下少挨几顿鞭子。
而她和小八每日交上去的绿灵石数量都控制得很小心。
她总会在挖的多的时候藏上一两颗。
隔上几天,又会故意少交一次,挨上一鞭两鞭。
疼自然是疼的,她原本光洁的背上早已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疤痕。
可受点皮肉伤总比被监工盯上的强。
小八起初不懂许南星的做法,见她明明有灵石却不交,着急地提醒:“会挨打。”
“嗯。”
“很痛。”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交?”
"总不挨打会惹上麻烦的。"
许南星低着头,把两颗绿灵石塞进衣服内侧的破缝里,随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矿洞昏暗,她那张脸本就白,挨完鞭子后更没什么血色,可她神情却很平静。
小八听不太懂,他只知道许南星被打一次又得疼上个几天。
于是他在交货时把自己的灵石偷偷往她袋子里塞。
许南星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差点被他气笑。
“你干什么?”
小八抿着唇:“我替你挨。”
“你替什么替?”许南星压低声音,“你皮比我厚?”
小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除了皮肤和骨头几乎没有多余的油水。
他神色暗了暗,又生出了点自卑,似乎真在思考为什么自己不能够肉厚抗揍一点。
但过了会,许南星又听见了他的声音:"我比较能忍,对挨打更有经验。"
许南星一时间五味杂陈,难得怔愣了片刻。
最后强硬地把他的手推了回去,语气带了点凶。
“好好交你的。”
小八不动。
许南星只好补了一句:“你若也被打坏了,谁替我挖矿?”
小八这才把手收回去,无措地看着许南星拿着分量不足的灵石袋子去领罚。
.
藏下来的绿灵石,大半进了许南星身体里。
起初她还需要刻意调动体内那点阴气,像剥壳似的,一点一点将绿灵石里的力量引出来。
后来次数多了,她胸口那片被毁去灵根后留下的空处,竟渐渐生出一股细小的循环。
流速很慢,像一条藏在身体深处的暗河,从胸口流向四肢百骸,又绕回神魂。
外界阴气靠近时,这股力量便会自行运转,将其中混杂的怨、浊、死气慢慢滤去,只留下能被她吸收的那部分。
这感觉对许南星来说并不陌生。
她当鬼那十年去清扫阴气时就是这样做的。
只是那时她没有肉身,阴气来多少吞多少,压根不用担心把自己撑坏。
如今隔着一具活人躯壳,她每次反而要小心翼翼的。
好在这具身体也渐渐适应了,与她的神魂越来越契合。
她长高了不少,却仍旧苍白瘦弱,站在人堆里像随时能被风吹倒,可她能承受的阴气比一年前多了许多。
她开始能听到洞里一些奇怪的声响,跟之前触碰骸骨时听到的声音有点相似。
一开始只是风声似的哀鸣。
后来,变成了含混不清的人声。
有时她经过某一面石壁,会听见里面有人低低的哭泣。
她蹲下挖泥指尖触到碎骨时,耳边也会随机刷新一声尖叫。
越往洞穴深处,那些声音越杂。
像一群被埋进地底的人,隔着厚厚的泥土和岁月,仍在不甘心地拍打石壁。
应该是这个洞穴中的残魂怨气?
许南星记得她曾经当鬼去清扫阴气时,也偶尔会听到类似的声响。
但那可从未像如今这样又密又杂啊,时不时吓人一跳不说,都快把人烦死了!
她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逐渐适应与这些杂音共处,学会了自动屏蔽。
.
这一年里,小安依旧在蓝灵石洞。
她每日上交标标准准的二十颗蓝灵石,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这个数量刚好够让监工挑不出错,也不会好到惹人盯上。
许南星有几次问她怎么做到的,小安只说熟能生巧,挖多了运气也更好了。
许南星听完,笑着点头。
“那你运气还挺懂分寸。”
小安白她一眼。
“总比你这个小福星好听。”
许南星:“……”
这三个字到底是谁传到蓝灵石洞去的啊?
小安也听说过绿灵石洞最近的变化,但没细问。许南星也没再追问小安是如何做到每日二十颗灵石。
谁身上没点东西。
只要不害人,便继续装作不知道。
这种微妙平衡,一直持续到一年后的那个出工前。
那日出工前,洞口没有站着平日里那几个监工。
取而代之的,是个身材肥大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暗金色锦袍,衣料在昏暗火光下仍泛着细腻光泽,腰间挂着玉佩,手上戴着两枚金戒,连靴面都绣着繁复的金线。
这样一身打扮,若放在外头城里,倒像是哪家酒楼里养尊处优的富贵老爷。
偏偏他站在满是泥污与血腥味的矿洞口,身后是蓬头垢面的奴隶,脚边还有昨日没来得及冲洗干净的血痕。
便显得格外刺眼。
他手里捏着一串油亮的珠子,慢悠悠地拨弄着,另一只手拎着一根细长皮鞭。那鞭子不像寻常监工用的粗鞭,细而韧,尾端还缠着一小截金属倒刺。
男人笑起来时,露出一颗镶得发亮的大金牙。
许南星隔着人群看过去,只觉得那金牙比火把还晃眼。
“都哑巴了?”
男人一开口,声音倒不粗,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可原本还有些低声说话的奴隶们,几乎在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间全安静了下来。
连旁边几个监工都低下了头。
许南星听见身后有人颤抖地吸了一口气。
“庞德……”
那声音极小,像怕名字本身把人招过来。
小八的身体也僵了一下。
许南星侧头看他。
小八垂着眼,手指无意识蜷紧,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他认识这个人。
或者说,被这个人折磨过。
庞德拨珠子的手停了停,视线懒洋洋扫过众人。
他的眼睛很小,被脸上的肥肉挤着,笑时几乎眯成一条缝。可那缝里透出的光却一点也不浑浊,反而精得很,像一把藏在油腻皮肉里的小刀。
许南星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人不好糊弄。
他不像那些只会挥鞭子的监工。
那些人坏得浅显。
眼前这个人,给许南星的感觉则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难。
一个监工捧着木牌上前,弯腰道:“庞管事,这是各洞近半年的出矿数。”
庞德没接。
他只抬了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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