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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第 64 章

雪荷忙要跪下赔罪。

虞满也发现自己方才语气太差,忙扶着雪荷的手,将她搀扶起来:“怪我,我刚刚脾气上来,不是故意凶你的。”

雪荷点头:“奴婢知道。奴婢没觉得委屈。”

又提醒道:“夫人今日情绪大起大落,如今夜深了,还是好好休息为好。明日府中还要办家宴,您得保持好状态。”

家宴是今日晚膳时公主提起的,盛大的宴席是不办了,但一场热热闹闹的家宴却怎么也不能免。再怎么说,也是长子立功回来的大喜事。

虞满称是。她脑海还是乱的,一会儿想想顾珏洲,想他亲自己时眼底的温柔,和之前未成婚时天差地别的态度,又想到被私藏在几案抽屉内的珠串,心情复杂。

再想想顾珏稷,可她能想到的,还是五年前扬州小院发生的事,时间太久,很多细节她记不清了。

辗转反侧,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很不安稳地睡着。

第二日,虞满半梦半醒时,便察觉到面前似有一层阴影。

她睁开眼睛,见顾珏洲坐在她床头,正目不错珠地盯着她。

虞满吓了一跳,抄起旁边的枕头就朝顾珏洲扔去:“你干什么?!”

就在刚刚,她又惊愕又心虚,总觉得下一步顾珏洲就会端出一碗乌漆麻黑的汁水,跟她说一句“皎皎喝药了”。

虞满扔完枕头,更心虚了,把自己往床里挪了挪。

顾珏洲挨了枕头,脸黑了些,终究忍住。他将枕头放在一旁,哑声问:“我去和临县,你没想过我吗?”

虞满怒了:“你还好意思说,你在和临县,想过我吗?”

白璧珠比她温柔,比她出身好,还比她能逢迎。

督办案子,还有红袖添香,他高兴死了吧!

没成想,顾珏洲却定定地道:“想的。”

“每一日,都在想。”

虞满一愣,移开目光:“你就哄我吧。我都知道你的事了。”

顾珏洲眉一皱,思索片刻,想起了简荀坦白过的事儿。

简荀那日嘴快,把他成婚前说的话告诉了虞满。

他忙解释:“简荀同你说的那句话,并非我的本意。”

虞满蹭地从床上坐起来,冷笑两下:“真的?少傅大人话别说那么满,你先前的态度,和你话中的意思,明明如出一辙。”

顾珏洲懊恼:“我......”

他一开始的确觉得虞满妖娇,认为她做不好侯府的主母。甚至言语嘲讽过顾向宣、方嘉誉等人的追求。

如今想来,他当时的嘲讽,是因为他忮忌。

他从娶了她之后,便再无怨言,他也逐渐看清了自己的心,娇养着她,自认这段时间没有任何地方委屈了她。

可自己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你什么你?”虞满看他垂眸不语的神情,心中竟升起一股暗爽,“少傅大人,君子一言,重逾千斤,这个道理应当不需要我这么个小小女子教你吧?”

越发伶牙俐齿。顾珏洲咬牙,也不知道谁教她的。

他甚至还从虞满脸上看到了自得。

“我当时说过的话的确不对,同你道歉。”顾珏洲顿了顿,又开口。

他决定做那个先道歉的人,兄长都回来了,比起虞满离不开他,显然他更离不开虞满。

再不道歉,他那么好的夫人就没了!

“十分对不住你,我——”

话还没说完,虞满已经挥开了他:“我要梳妆了,今日侯府有家宴,少傅大人别忘记了。”

一口一个「少傅大人」,划清界限的意味这般明显。

顾珏洲被打断,他沉默地站起身:“你已经不愿意听我讲话了吗?”

“与其还要猜测少傅大人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不如直接不听,以免引起混乱。”虞满在妆台前坐下,唤来雪荷。

婢女鱼贯而入,端来茉莉花水,服侍虞满洗脸净口。

虞满在栖晖院中,对每个下人都很好。顾珏洲也是后来才知道,她竟然还主张在中秋那日同意府中下人告假回家陪伴亲人。恩威并施,这一院的下人,如今都很服她。

以至于今日顾珏洲站在这儿,这些婢女们竟熟视无睹,纷纷从他身边绕开,端热水的端热水,浸帕子的浸帕子,就当没他这个人似的。

顾珏洲心里又不是滋味了。他忍。

直到看见雪荷帮虞满梳了一个花苞般的发髻,又戴上了珍贵的蓝宝头面,华贵异常如神妃仙子,他忍不住了。

“见他就需要装扮得这么好看么?”

虞满从镜中看他一眼后移开,举红纸于唇边,轻轻抿了下,好看的鲜嫩的红色便染在了她嘴唇上。

这张花瓣般的嘴唇开合,声音冷冰冰的:“我怎么装扮,跟少傅大人没关系。”

雪荷正在为她的腮边扑粉,刷子上又带了些嫩红,让她气色更好。

房间内香气缭绕,顾珏洲醋得不行,道:“怎么同我没关系?你是我夫人!”

“哦。”虞满点头,“是,但马上就不是了。”

顾珏洲一噎,她真的想和离!

接下来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虞满对镜,在眉心点上一朵芙蓉样式的花钿。她一边完善自己的妆容,一边冷眼扫过镜中的顾珏洲。

他坐在一旁,不说话,低着头,有些颓然。

虞满也不理他。妆容完全画好,门外已经有端明堂的婢女过来提醒时辰要到了。

虞满起身,临走时瞟了男人一眼:“少傅大人,该动身了。”

他还是不动,虞满也不惯着他,转回脸去打算离开。

谁知,沉默的男人忽然暴起,伸手将她一拉,带入自己的怀抱,箍得紧紧的。

虞满吓了一跳,她怒了:“青天白日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我是你丈夫,我们就该这样拉拉扯扯。”顾珏洲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皎皎,不要那么快放弃我。”

虞满心一颤,她的挣扎都被顾珏洲的怀抱消弭,索性也不动了。

她想起那日雨中顾珏洲说过的话,他恶狠狠地开口说「京城想嫁我的女子多的是」,然后,最后一点心软也散了。

“放开。”

“不放。”顾珏洲声音闷闷的,“皎皎,我不想你见他。”

“他是你兄长!你竟这般......”虞满竟想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

兄长起死回生,立大功一件,他这个做弟弟的,箍着不让人见顾珏稷,什么人啊!

“我这般什么?”顾珏洲低头,下颌碰到她耳尖,虞满感到一阵酥麻,低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了,“皎皎,他是我兄长,你是我夫人。你们不该有任何关系。”

两人僵持间,忽听外头婢女着急道:“世子,夫人,宫中传圣旨出来了,请二位去端明堂听旨!”

虞满趁机挣脱出了顾珏洲的怀抱。他反应也很快,反手又握住她手腕,垂眸看着她。

虞满冷笑:“顾二,说好了互不干涉呢?”

她将顾珏洲攥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顾珏洲面上闪过一抹痛楚,可传旨的公公还在等候,他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虞满将自己的手掰开。

她没了桎梏,又打扮一新,华丽娇俏地离开栖晖院。

见她步伐都是欢快的,顾珏洲脸色狠狠一沉。

什么互不干涉,他不同意!

再不干涉,她都要成他嫂嫂了!

-

端明堂内,阖府端端正正地跪下领旨。

平远侯顾原跪在最靠前的位置,他左边是顾珏洲,右边是顾珏稷。女眷则在第二排跪着。

传旨的公公拖长嗓音:“咨尔顾氏,天资英毅,性秉忠纯,此伏于南境蛮越,身先士卒,运筹帷幄,荡平群寇,功在社稷。”

“今特进尔为靖南大将军,命尔砥砺初心,恪尽职守。钦此。”

他宣读完旨意,侯府众人都心中一震。

靖南大将军,位居二品!

如今侯府,竟已有两位官至二品的臣子,文武兼备,何等荣耀。

虞满暗想,伯迁哥哥,这次和顾珏洲一样的官职了。

“臣领命。”顾珏稷举双手于头顶,领旨,“谢陛下隆恩。”

公公满脸堆笑:“大将军,陛下听说您在南境的功绩,龙颜大悦。除了进封之外,还赏赐了黄金珠宝、良田宝马。还请侯府一同清点,收入库房。”

他身后一排半人高的箱子,里头赫然全都是金银财物。

说完话,他看向默立在一旁的顾珏洲:“少傅大人,陛下请您今日午后去东宫叙话。说太子这些时日功课进步不少,是少傅教导有功。”

顾珏洲:“知道了,多谢公公告知。”

此话说出,可见邺明帝一碗水端平。

他并不会因为顾珏稷立了功,成了炙手可热的红人,便冷落已是少傅的顾珏洲。

传旨太监又恭维了两句,便先行告辞,侯府上下,顿时洋溢在喜悦氛围中。

赏赐搬了一个多时辰,才全部收入库房。

清点的时候,公主叫虞满一同过去。

虞满应了一声,提着裙子前往库房。

顾珏洲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顿了顿,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他们都喜气洋洋。连虞满,都是打心底里的高兴。

顾珏洲收回手,不着痕迹地在袖中紧紧握成拳。

中午,府中召开家宴。

尽管没宴请宾客,宴会依然极度豪华。奇珍异兽,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按照位次,虞满应和顾珏洲坐在一起。

她不想。正准备坐在婆母的另一边,便见顾珏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表情不善。

同时,顾原也奇怪地看了过来。

虞满没辙,只得在顾珏洲身边坐下。刚一落座,顾珏洲伸手扶住她椅子靠背,将她连人带椅往自己这边拉过来。

虞满瞪他,压低声音:“你做什么?”

“你是我夫人,离我这么远做什么。”顾珏洲声音低沉。

“你们嘀咕什么呢?”公主疑惑地发问。

“没什么。”虞满忙道。

顾珏洲笑了声,也跟了句:“无事。”

公主道:“皎皎来自扬州,如今府中每餐都做江南菜。我吃着是很好的,你也尝尝。”

顾珏稷嗯了一声:“我在南境时吃过不少。”

他夹起一道龙井虾仁吃了,俨然是吃的很习惯的模样。

“如此说来,”一直未开口的顾原忽然说话了,“伯迁,你与皎皎,先前在扬州见过么?”

顾珏稷微怔,他看了眼虞满。

顾珏洲听了这话,好看的眉皱在一起。他的手从虞满背后伸过去,轻轻搂住她的腰。

虞满感受到这动作,又想瞪他了。

这是什么意思?威胁她不成?

她没理身边的男人,与顾珏稷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总会知晓的,倒不如坦坦荡荡地说出来。

于是虞满笑道:“瞒不过您。其实五年前,大哥负伤,在我们虞府休养过数月。所以我与大哥,的确是认识的。”

话音刚落,她腰上的那只手倏然收紧。

顾珏洲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又去看对面的顾珏稷。

顾珏稷见她说出往事,也不再隐瞒,点头道:“是。提起此事,其实皎皎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砰”的一声,席上所有人的视线都盯住了顾珏洲面前的盘盏。

他竟失手掉了筷子,风度全无。

顾珏洲的嘴唇抽动两下,他身旁的婢女将掉落在地的筷子拾起,小心翼翼给他换了一双。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将筷子攥得死紧。

公主问:“没想到你们竟然有这样的渊源,如今又是一家人了。仲疏,你可知晓他们先前认识吗?”

顾珏洲黑着脸:“呵,这么大的事,我也今日才知晓。皎皎倒是瞒的一丝不漏,连我都不告诉?”

顾珏稷打圆场:“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算不上什么。何况皎皎以为我死了,不愿再提起当年的往事,怕你们难过。”

虞满乖巧地笑:“是,伯迁哥哥当时在扬州住的时间并不久,我想着,这事情还是不要提起,以免牵动父亲母亲的愁思。”

顾珏洲的手气的发抖,他们倒是很有理由!

还叫什么伯迁哥哥,她叫自己「夫君」的时候,语调都不曾这般腻歪过!

看见他背地里咬牙切齿,表面上还要装得云淡风轻的模样,虞满心头暗爽,又故意道:“伯迁哥哥很厉害,当时还教我下棋、射箭。”

“只可惜我当时三分钟热度,什么都没学会。”

顾珏稷:“其实你很聪明了,皎皎,当时你尚未及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顾珏洲眼睛都红了。

他们两人避重就轻,在扬州,关键是这些吗?

可最重要的事情不说,却还在这里气他,是什么意思?

顾珏稷看了弟弟一眼,又补充道:“仲疏,你和皎皎下过棋吗?”

顾珏洲:“......不曾。”

若非两人今日提起,他都不知道,虞满还会下棋。

虞满道:“我技术很差,赢不过他。才不要跟他一起下。”

顾珏洲:“怎么,你能下得过兄长?”

“也下不过,毕竟我只和他学了半吊子功夫。”虞满笑笑说,“可是兄长会让我呀。”

“你怎知我不会让你?”他又怒了。

“是吗?”虞满道,“还以为夫君是个极有原则的人,不会做出这种事呢。”

公主含笑听着两人吵闹,心中在想,自从皎皎嫁过来,她这位次子,身上也终于有人气儿了。

明明还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成日却像个老学究,古板克制,冷冰冰的。在朝中是权臣,在府内,也成天淡着脸。

当年的侯爷顾原,在府中可完全不是这样子。一回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她走哪,顾原跟哪。

公主按下腹诽,笑着道:“行了,你们是夫妻,什么原则不原则的。既然发现都会下棋,不如今日就试试。”

虞满乖巧答应,口是心非:“都听您的。”

“你说他还教你射箭?”顾珏洲又问。

“嗯呐。”虞满笑吟吟的。

顾珏洲又想起那把被放在览山院书房,好生存放的精弓,一想,就觉得心头堵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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