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节越说越激动,向来处变不惊的脸上此刻竟写满了怒意,颈侧生生绷起几道青筋,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程安一怔:“大家若是有意见,为何不亲自同我提呢?”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与心寒:这些天来她一直也在调查村子里的秘密,虽说进度不算快,但谢无恙毕竟是解开这一切谜团的钥匙,要查出事情的真相,不也需要他的配合吗?
……不过是稍稍耽搁了几天,大家居然想把她和谢无恙一同杀了,这倒是令她没有想到。
且不说之前带领大家实施暗杀、抵御外敌,光是这些天她为了找出线索,又是下水又是上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怎么能说杀就杀?
程安一时觉得有些委屈,可事到如今,再为自己辩解也没有用,挨打得立正,确实是她做得不够好、不够称职,村民有怨气也是正常的,她无话可说。
毕竟,倒计时就在那里摆着,她也是其中的一环,自然理解大家急切的心情。
似乎是看出她的失落,徐知节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刚才……是我太激动了,我只是替你觉得不值!村民们当然也想亲自找你讨个说法,但都被我和迪奥拦下来了。他们此刻犹如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应激,如果真来找你对峙,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程安鼻头一酸:“谢谢你啊。”
徐知节摇了摇头:“其实你没必要把事情全都揽在自己身上,你也不欠他们的,生死有命,你已经尽力了。”
程安苦笑:“也没什么,我是导游,是我把大家带出来的,也理应由我来带他们回家。”
“天灾人祸,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徐知节顿了一顿,“只是,这谢将军……”
他欲言又止,看向程安。
“怎么?”程安也发现了他的犹豫,一摊手,有些无奈,“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徐知节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我也不藏着掖着——这谢将军,是断然不能再留了。”
意料之中,程安却仍然忍不住蹙眉:“为什么?”
“……我知道,你……你对谢将军有义,”徐知节的语气有些艰涩,似乎并不想去说这些话,“可眼下群情激愤,已经快要压不住了。这二十几个人都不是善茬,要真是暴动起来,我们五个,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
程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辩解又悉数咽了回去。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手里已经有了不少线索:乌木盒子、所谓起死回生之物、祠堂中消失的名字、宋洹的信……她知道,若是不去逐一查明,就算是杀了谢无恙,他们也必定是回不去的。
可眼下再去和村民们讲这些道理,他们也断不可能听得进去。
该怎么办?
她不愿眼镜宅男的事情再度发生,现在谢无恙的身体虚弱得很,定然禁不起再一次的刺杀;可如果放任村民们继续憎恨下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留给大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就算理智上知道杀人无济于事,也总会有人慌不择路、铤而走险。
更何况,这是古代荒村,不是现代法治社会,若真的陷入群体性的歇斯底里,人性中的野兽就会挣脱锁链,吞噬掉那最后的一丝理智与底线。
先前眼镜宅男的那一刀,只是个体的崩溃;若是一群人都拿起刀来,场面就再也收拾不住了。
人性如此。
程安感到有些绝望,此刻她如同被逼到了悬崖边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矛盾极了。
“再给我两天时间。”她深吸了一口气,嗓音有些发颤,“两天之内,我会查明所有的真相,给大家一个交代。”
两天后,便是穿越来的二十天整,她觉得这个期限合理。
“若是查不出呢?”徐知节并不相信两天时间足够。
“若是查不出,我会亲手了结他,不会脏了大家的手。”程安说。
她抬起了头,眼睛直直地望向他,眼底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与坚定。
“但在那之前,谁也不能动他。”
徐知节缓缓点头:“我答应你。”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程安一眼,那目光里交织着无奈、担忧,或许还有一丝隐秘的叹息。随后,他转身推开院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程安站在原地,抬手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便朝谢无恙的房间走去。
两天。
她只有两天了。
夜色渐浓,屋里的油灯已经快要燃尽,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
程安轻手轻脚地进了屋,谢无恙还在睡着。他的额发被汗浸湿了,一缕一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唇色淡得像纸,随着微弱的呼吸,胸膛似有似无地起伏着。
程安在床边坐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烫的,皮肤也烧得白里透红,简直像是一块烧红的木炭。
她把手缩回来,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谢无恙。”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只有嘴唇在动,“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床上的人自然没有回答。
她叹了口气,像是自嘲般勾了勾嘴角,便从袖中摸出那封被她揉成团信纸,展开,就着跳跃的烛火,又细细去读。
“既已决意,便依你所愿。”
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程安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将那张纸重新攥紧。
……
迷迷糊糊间,谢无恙似乎听见有人在叫他。
身体仿佛有火在烧,四肢百骸都翻涌着灼痛,令他战栗不已。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过了,这种感觉,让他不由回想起小时候。
那时他才八岁不到,某天清晨,义父上朝回来,忽地冲进他的房间,将他从床榻上腾空抱起。
“无恙,我今日,觅得一样宝物!”
义父将他高高举过头顶,神色大喜过望,看着他的眼神也是灼热的,那样子,仿佛要将他囫囵吞入腹中。
“是什么?”
小无恙被他箍得发痛,连忙低声问道。
“哈哈,你若见了,定要啧啧称奇!”
义父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终于不舍地将他放下,手指探入怀中,旋即,摸出一个布包,“——看!”
小无恙好奇得紧,目光循着他慢慢摊开的掌心看去。
“这是——!”
看清那东西的瞬间,他吓得大叫一声,向后退了半步,“阿父,你从哪里寻得此物!”
那布包被层层打开,中间静静蛰伏着的,赫然一只金尾黑甲蝎。
“漂亮吧?”义父毫不掩饰眼底的赞叹,笑吟吟地向他展示道,“这是我费尽心思得来的宝物,价值不菲!”
说罢,话锋一转,“——你喜欢吗?”
“我?”小无恙有些讶异,“阿父……要将此物送给我?”
义父点点头,正色道:“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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