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帝浔侧耳,隐约捕捉到一缕微弱声响。
他想:“四弟?”
可那声响好轻,帝浔觉得应该不是,便继续在黑暗里摸索。也就在他旋身之际,脚下蓦然漾开一层白光。
一道石阶正从他脚下延伸而出,一级一级,通往上方不知名的深处。
帝浔低头,抬脚踩了上去。石阶很稳,每走一步,周围的黑暗便退开一分。就这样不知跋涉了多久,前方视野慢慢开阔,黑暗在他身后收拢成一道万丈深渊,而眼前则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云雾翻涌,仙鹤振翅盘旋于苍穹之间,一座气势巍峨的殿宇拔起,静立于万顷云海之巅。殿门前,数位仙娥踩着云絮往来穿梭,三两成群,低声絮语。
“听闻龙帝即将开殿审讯二皇子。”
“为什么?西南妖域大战方才落幕,二皇子乃是平定祸乱的大功之臣啊。”
“我有小道消息……”
“什么小道消息?”
“二皇子私下擅动杀戒,伤及了旁人。”
“嘘嘘嘘!!!小声些!在这儿议论天家要事,被巡逻天兵听见,咱们可是要获罪的。”
“快走吧快走吧。”
……
帝浔伫立云海边缘,目光落向殿门高悬的匾额,其上镌刻二字——诸天。他在心间默念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原来这场幻境,竟是将他送回了五百年前。
帝浔抬步朝殿门走去。守门的天兵像是看不见他,任由他穿过高大的门廊,踏入大殿。
整座大殿压抑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文武仙官们按品级分立左右,四下鸦雀无声。
偌大的殿中,只有一道身影长跪在地。
帝浔垂眸望着跪在殿中的那人。
那是……
五百年前的“自己”。
龙帝高坐于金漆龙椅之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帝浔”身上,道:“偏殿那妇人,乃是你生母。她死了。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那妇人……
“帝浔”笑了。
龙帝道:“孤在问你话。那药从何而来?!”
这不是知道怎么死的吗?
殿中央的“帝浔”抬起头,望向龙帝身侧那位端坐不语的帝后。
大殿里开始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龙帝再问:“孤在问你一遍,药是从哪里来的?是你的,还是旁人给你的?”
“帝浔”知道龙帝在给他台阶下。只要他说出云霓的名字,龙帝便能顺理成章把云霓召来问话,到时候查下去,云霓私带媚药、与太子共处一室、误将灵药送出之事便会一一浮出水面。那样的话云霓这辈子就毁了。
“帝浔”闭上眼。
恍惚间忆起往昔,北境漫天风雪,他裹紧披风,郑重对云霓许诺:“以后有我在,你不用怕任何事。”
云霓站在他对面,又惊又喜地弯起眉眼:“那我可记下了,堂堂北冥王可不许反悔。”
他反悔了吗?没有。
他知道那瓶药是云霓的,但一定不是亲手送出去的。云霓甚至不知道母妃的住处。她只是一颗被人拿在手里摆弄的棋子,而摆弄她的那个人此刻正高高在上地看着他,等着看他怎么选。
他在北境许下的那句承诺,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摆在他面前。是主动承担,成全云霓与帝霖,自己退出这段早已不属于他的感情?还是全盘托出,将那个曾经站在雪地里对他笑的女孩,亲手推上风口浪尖?
让一个女人来承担这一切,不是他的作风。君子敢说敢当,既然做不出反悔的事,那就认到底。退出,一刀两断,从此互不相欠。反正她迟早是太子妃,反正他们已经回不去了。他现在什么能力都没有,全身是伤,护不住她,也护不住自己。
他恨她。恨她间接害死了母妃,恨她与帝霖在偏殿里纠缠……
少顷,“帝浔”睁眼,回道:“……药是儿臣带回来的。”
此话一落,大殿轰然哗然,一众偏向二皇子的大臣纷纷倒抽冷气。
“帝浔”又道:“母妃身子孱弱,儿臣本想寻药为她调养身子。只怪药性太烈,是儿臣预料不及。”
“帝浔!”龙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吼声震彻殿宇:“你征战多年,各类丹药药性你了然于心,什么能碰、什么致命你怎会不知!”
“帝浔”听着头顶那道质问,不自觉地笑了。
他抬眸直视龙帝:“父皇如今还会为母妃的死而动怒?儿臣还以为,您早就把她忘了。她在一个人深宫里住了那么多年,却没有人在乎她死活。”
“她本是凡人,本不该活那么久。当初若不是你为了保住我这条龙嗣,赐她蟠桃延寿千年,又许她空诺,让她误以为这深宫里还有人记得她,不然她早就该入轮回,也不必受这等苦楚!”
“依儿臣看,杀了母妃,反而是给了她解脱!困在凌霄京都一日,便多一日空等,多一日失望!儿臣不杀她,她也活不了多久了!因为她早就活够了!”
最后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大殿里一片死寂。
龙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帝浔”,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怒意、震惊,似乎是被戳到了不肯示人的地方。
“帝浔”看着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又轻轻补了几句:“儿臣不过是做成了父皇心中想做,却始终不敢动手的事。父皇非但不感念,反倒动怒了?那父皇现在是不是很后悔……当初费那么大力气保下儿臣?”
“儿臣有时也会想,父皇对母妃,到底有没有过一丝真心。若说全然无情,你当年不会把她带回宫;若说全然无意,你不会在赐蟠桃之后,后来又有了四弟。可若说有情——”
他抬眸:“你又为何一次都没去看过她?!”
“她活着的时候你当她不存在,她死了你倒是站出来发怒。父皇,你这到底是爱,还是亏欠太多,怕人提起?”
“放肆!”
龙帝一声怒喝,隔空一掌朝“帝浔”扇来。
那力道之大,重得帝浔嘴角都渗出了血丝。帝浔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丝,依旧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还勾了勾唇角。
这下龙帝更怒了:“好!好啊!看看!你们看看!这就是孤养出来的好儿子!真是好得很啊!”
“来人!”龙帝厉声传令:“将他押下去!殿外行刑,雷鞭五百!”
大臣中立刻有人站了出来,急急上前躬身劝谏:“陛下!万万不可啊!二皇子刚从西南战场归来,重伤缠身尚未痊愈,此刻承受五百雷鞭,恐伤及仙根,酿成大祸啊!”
他话音还没落,太子一脉的人便有人冷嗤一声,慢条斯理地接了口:“陈大人此言差矣。弑母乃天理难容之罪,岂能因‘重伤未愈’便轻饶?若人人都拿伤情说事,这天界的律法还如何服众?”
陈大人被堵得面色铁青,正要再辩,又有一人附和道:“此言有理。五百雷鞭虽重了些,但二皇子修为深厚,未必受不住。陛下此刻若不立威,日后谁还把天家威严放在眼里?”
帝后也接道:“陛下,臣妾以为,既然是二皇子自己认下的罪,那便依律处置便是。若此时因伤而免,反倒让旁人觉得陛下徇私,对二皇子也未必是好事。受这一遭,日后还能落个‘敢作敢当’的名声。”
她说完,还侧目瞥了一眼“帝浔”,目光里带着只有帝浔能读懂的凉意。而帝浔对她却只有满眼杀意。
帝霖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他只是低头理了理袖口,像是眼前这场闹剧跟他毫无关系。
“既然众卿都说了,那这五百雷鞭,断不能免!”
龙帝坐回龙椅,道:“即日起,削去二皇子所有朝中职权,封号暂且保留,但实权一概收回。你给孤滚去五重天北境,镇守北冥城,无孤召令,不得踏出北冥半步!”
此言一出,大殿中顿时又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有人忍不住抬起了头,又飞快地低了下去,彼此交换着惊愕的眼神。
北冥城那是什么地方?
五重天极北之境,终年风雪不歇,灵气稀薄如丝,是出了名的苦寒之地。
可这座城,曾经是帝浔一手打下来的。当年北疆妖域盘踞极北,龙帝数次派兵围剿皆铩羽而归,唯独帝浔主动请缨,深入风雪之中鏖战数月,硬生生将妖王斩于冰原之上。那时龙帝亲赐封号“北冥王”,以彰其功。那时的“北冥王”三个字,是赫赫战功铸就的荣耀。
如今,他要被罚去的地方,正是他自己打下来的那座城。
更别提北冥城外便是北疆妖域的边界,那些残存的妖众时不时便会越境滋扰,虽不成大患,却足以让人不得安宁。如今他再回去,从前是英雄坐镇,如今是罪人流放。同一座城,同一个封号,去时是光荣,再去时却成了枷锁。
陈大人忍不住再次上前,躬身道:“陛下,北冥城地处偏远,气候严寒,灵气近乎断绝,二皇子若是此时前往北冥,恐怕——”
“恐怕什么?”龙帝冷冷打断:“他是孤的儿子,是天界的二皇子,镇守北冥是他分内之责。怎么,陈大人是觉得孤的儿子连这点苦都吃不了?”
陈大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忍不住转头看向跪在殿中的帝浔,想从帝浔脸上看到一丝辩解的意思,哪怕只是一次低头,也好过就这样一句话不说地认下所有罪名。
可帝浔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既不辩解也不求饶。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小浔!
他记得当年在北疆的雪地里,那个少年将军领兵冲入敌阵时眼里烧着的光,记得他在庆功宴上端着酒碗仰头大笑的样子,记得他站在城墙上指着远方说“这片妖域,早晚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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