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那年,池菱被送去学跆拳道。
那个时候温芃就已经显露出令人讨厌的跟屁虫本性,第一天,只是问姐姐为什么放学还没回家,第二天,池菱就在同一个跆拳道班看到了他。
或许因为年龄偏小,或许因为曾经营养不良,温芃是班里身高最矮的孩子。
轻而易举就成为了其他孩子排挤取笑的目标。
往往,孩子之间,未经驯化的恶意更加赤裸。
可疑的端倪浮出水面,只能远远观望着,看到的却是温芃干净而纯良的笑容,稚嫩的童声里也充满着天真。
所以哪怕是亲姐姐,池菱也没有察觉到这些天生的恶意。
她每天只想着要怎么把动作做得标准,怎么在最后考核中获得第一名,然后得到妈妈的认可。
直到某天,发现温芃稚嫩的肌肤上多出青紫,池菱才知道,他可能被人欺负了。
按理来说,她应该直接告诉妈妈。
可是妈妈从来不会管这些事。
从小,她就告诉他们,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而不是习惯向别人求助。
听话的池菱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
尽管她不太愿意管这个弟弟。
“笃笃——”
那一天晚餐过后,池菱敲响了温芃房间的门。
温芃开了门,唇红齿白的男孩漂亮得像个瓷娃娃,见到来人的那瞬,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他握住池菱的手腕,说出甜蜜而黏腻的话:“姐姐,你是来找小芃的吗?小芃很开心。”
温芃笑得温顺乖巧,拉着姐姐的手进了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样做,并不是出于对姐姐的亲昵或者爱。
恰恰相反。
温芃忮忌着池菱的一切。
从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开始。
那天天光和煦,似乎连风都是甜美的,温芃终于离开过去那个阴暗的住所,被母亲派人接回了温家的庄园。
偌大的宅邸花木交错,他一时迷失方向,不小心闯入了后花园。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地方。
也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
花园里,池菱穿着带纱的蓬裙,乌发扎成两个短短的马尾,看起来像只花丛中的白蝴蝶。
突然闯入的温芃不知所措,定定站在那里看了她许久。
那一定是他的姐姐。
母亲跟她说过的,他还有个姐姐。
温芃的心中生出巨大欣喜。
然后,听见他的姐姐问——
“你是新来的佣人吗?”
佣人。
短短一句话,掐断了温芃所有的雀跃。
温芃的脸色愈发苍白,却仍然强撑着,牵起唇笑了下。
“姐姐,我叫温芃。”
他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只是突然觉得,纵使穿上了名贵的新衣,站在她的面前,却依然卑劣、局促、一无所有。
如同脚底的尘土。
那不是他的姐姐吗?
温芃想,明明他们身上都流淌着同样的鲜血,凭什么只有他的是肮脏的?
他的心中升起了恨意。
而且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恨意越来越强烈。
因为池菱对他很好。
她阳光,开朗,善良。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
和温芃几乎完全相反,是他无论如何伪装也装不出来的模样。
甚至在五岁之前,他都不能回到温家,和将他当做筹码的父亲生活在一起时,常年忍受的是谩骂和饥饿。
如今终于有人爱他。
但不平等的爱,比没有爱更令人痛苦。
温芃学会并热衷于讨好池菱。
靠着依附姐姐,才能在温家站稳脚跟,博取母亲一丝侧目。
可无论他怎么做,池菱对他的态度,始终和其他佣人的孩子无异。
很好。
毫无差别的好。
他恨池菱,恨她的笑容,恨不得掐着她粉腻腻的脸,逼她承认自己是她的弟弟。
仿佛能和她血脉相连,就能够成为她人生污点这件事,让温芃感到莫大的快慰。
思绪纷乱间,温芃手上力度不自觉加重。
他的手因为冷汗而黏糊糊的,攥得池菱的手腕生疼。
雨也突然下了起来。
天地霏雨,隐有雷声。
“温芃,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池菱的声音掺杂在雨声里。
窗外是浓重的墨,温芃凝着池菱的脸,若有所思了几秒。
或许不止几秒。
在一道雷落下的瞬间,他重新扬起无害的笑脸:
“没有,姐姐,小芃过得很好,没有被——”
“温芃。”池菱突然打断他的话,她的眸中含着怒火,却显得愈发明亮动人:“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总是什么都不说,只知道一味地忍耐,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真的很讨厌你。”
她像是在训斥他。
温芃从来没有见过池菱用这种语气说话,怔愣片刻后,也认真思考起来。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呢?
他不知道答案,他也很困惑。
佣人偷走他项链的时候,他没有说,只是转头把妈妈的法案草稿放在那个佣人的房间,让他以一级罪名进了监狱。
姐姐和那个姓陆的还有表姐一起玩的时候,他也想和姐姐玩,但他没有说,只是在远处看着,幻想能够将她身边的人推进湖里。
被人锁进又黑又小的屋子里,被骂是个私生子的时候,他依然没有说,更没有还手,只是打算明天在他们的餐包里面下老鼠药。
他应该说吗,不,他不能说。
温芃确信自己的缄默是正确的。
“小芃,你不能就这样被人欺负。”池菱语气软下来,抬起双手捧着温芃的脸,似乎也变得黏糊糊的:“你可以还手,可以告诉我,我是你姐姐,我会保护你。”
姐姐。
混沌之中,温芃只听到了这两个字。
他的眼眶模糊,这时,才惊觉自己的脸颊上满是冰冷的泪水,冷到有些麻木。
细雨连绵的雨夜中,温芃躺在熟睡的姐姐身边,终于没有那么冷。
他凝着那张相似的脸,沉默的视线几乎整晚存在。
没有人知道,那个深夜他到底在想什么。
但在天亮之前。
温芃突然决定不恨她了。
因为他天真的姐姐,未必不比他可怜。
次日,直到跆拳道课结束,温芃都没有像计划中的那样下老鼠药,他叮嘱姐姐让她先回家后,笑着应下某个男生的玩耍邀约。
他们到了天台。
这次,在对方即将动手之前,温芃已经攥紧了拳头,猝不及防地扑上去,和人扭打在一起。
单薄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直到那个男生满脸血肉模糊,气息奄奄地瘫倒在地。
温芃抬起头,看到的是姐姐惊恐的脸。
就像现在这样。
尾随池菱的人被砸得头破血流,倒在血泊中。
温芃却仍觉得不够,手上动作一下比一下重。
此时的他已经不再似当年那样瘦弱,力气也大得惊人,苍白的脸颊和制服上都沾着血污,瞳孔难以抑制地扩散,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温芃,住手,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温芃!”
池菱猛地攥住温芃结实的上臂,比起害怕,眼中更多的是愤怒。
“咚——”
石头掉落在地,在血泊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彻底染成红色。
“姐姐。”
温芃停下动作,涣散的眼神慢慢收拢聚焦,沉沉地看向池菱,第一反应是笑着喊她。
天真懵懂的声音,似乎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但池菱知道。
她后退半步,四肢的冷意几乎让血液凝固,无法确认倒在地上的人是死是活。
温芃突然歪头看她,若有所思问道:“姐姐,你要报警吗?”
池菱手上的终端停留在报警页面。
她应该报警。
但那是她的弟弟。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
若是闹出人命,温芃这辈子都会背负杀人犯的名号,妈妈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她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而且这只是个游戏。
哪怕人真的死了,也不过是被设定好的代码。
一时之间,池菱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要怎么做。
“小芃。”
良久,池菱上前一步,像小时候那样抬起手,掌心贴上他染血的脸颊:“别怕。”
温芃看着她,眸光微动。
“嘟嘟嘟——”
池菱却当着他的面点下按键,接通了全息系统。
她还是无法将这一切当做游戏。
冷而密的雨下了起来,是这个秋天的第一场雨。
雨痕从警车的车窗滑落。
车窗内,温芃的头颅枕在池菱的肩膀,呈现出过分依赖的姿态,池菱眼睫轻颤,望着车窗外的雨,遗憾不能将车窗打开。
两人沉默无言时,垂下的十指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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