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练尘的指尖摩挲着腰牌上那个冰冷的“工”字。油灯的火苗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片凛冽的寒光。工部——掌管全国工程、器械、制造的衙门,若被“孤狼”渗透,后果不堪设想。城墙的修缮、军械的制造、京城的防务工事……每一处都可能被动手脚。她将腰牌握紧,转头看向瘫软在地的小沙弥,声音如冰:“那个蒙面人,还对你说了什么?仔细想,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小沙弥净尘蜷缩在墙角,额头的血迹已经干涸,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暗褐色。他的僧袍沾满了灰尘和泪渍,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软成一团。听到白练尘的问话,他猛地一颤,抬起头时,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
“县、县主……”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小僧真的……真的不知道更多了……”
白练尘没有催促。她走到桌边,将腰牌轻轻放在油灯旁,让那枚刻着“工”字的令牌在光线下完全显露。腰牌的材质很特殊,非金非玉,入手沉重,边缘的云纹雕刻得极为精细,显然是工部高级官员或重要工匠的身份凭证。她用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纹路,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
禅房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风雪声透过窗纸传来,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外面抓挠。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交错。空气中弥漫着香灰、霉味、血腥和恐惧混合的复杂气息。
卫青站在门边,身形挺拔如松,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时而扫向小沙弥,时而望向窗外,保持着最高警戒。从白练尘拿到腰牌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事情已经超出了简单的刺杀——工部被渗透,意味着整个京城的防御体系都可能存在漏洞。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小沙弥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蜷缩着身体,双手紧紧抱住膝盖,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他的眼神涣散,嘴唇不停颤抖,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终于,他崩溃了。
“我说……我说……”净尘突然哭出声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小僧全说……求县主……求县主救救小僧的家人……”
白练尘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说。”
“是……是腊月二十那天……”净尘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那天晚上……小僧负责打扫钟楼后的庭院……天很黑,风很大……小僧扫完地正要回去,突然……突然有人从后面捂住了小僧的嘴……”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回忆让他重新陷入了那夜的恐惧。
“那人……那人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可怕……像狼一样……”净尘的瞳孔收缩,“他把小僧拖到钟楼后面的柴房……柴房里堆满了干柴,有很重的霉味……他点了盏小油灯,灯光很暗,只能照亮他半边身子……”
白练尘静静听着,脑海中开始构建那夜的场景。
“他……他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小僧爹娘和妹妹的样子……”净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说……他说小僧要是不听话,就……就把他们全杀了……扔进护城河喂鱼……”
“然后呢?”白练尘问。
“然后……然后他给了小僧一袋钱……沉甸甸的……全是铜钱,还有一些碎银子……”净尘抹了把眼泪,“还有……还有一张字条……他说让小僧按照字条上写的做,事成之后,再给小僧一袋钱,还会放小僧的家人……”
“字条上写了什么?”
“写……写的是锯绳子的方法……”净尘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让用特制的细锯,在钟绳的第七节和第八节之间锯……不能锯断,要留一层皮……要分三次锯,每次锯三分……第一次是腊月二十一,第二次是腊月二十三,第三次是……是腊月二十五……”
白练尘的眉头微微皱起。
分三次锯,每次留一层皮——这样做的目的,是让绳索在承受重物时不会立刻断裂,而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因为持续的重量和震动而自然崩断。这种手法极其专业,绝非普通刺客能够掌握。
“细锯呢?”她问。
“用……用完之后,他让小僧扔进寺后的枯井里了……”净尘说,“小僧照做了……那井很深,里面全是枯叶和淤泥……”
“字条呢?”
“烧……烧了……”净尘低下头,“他让小僧看完就烧掉,小僧不敢留……”
白练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那个蒙面人,有什么特征?身高?体态?口音?说话时有没有什么习惯动作?”
净尘努力回忆着,眉头紧锁。
“他……他比小僧高一个头还多……”他比划着,“大概……大概这么高……”他伸手在头顶上方一尺左右的位置比划,“身材……不胖不瘦……穿着黑色的衣服,料子很好,摸上去很滑……”
“口音呢?”
“口音……”净尘迟疑了一下,“好像……好像有点怪……不是京城口音……但小僧也说不上来是哪里的话……他说话声音很沙哑,像……像砂纸磨木头……”
“沙哑?”白练尘眼神一凝,“是天生如此,还是故意压低的?”
“小僧……小僧不知道……”净尘摇头,“但听起来……听起来很不自然……像是故意憋着嗓子说话……”
伪装。白练尘心中判断。那人不仅蒙面,还改变了声音,显然是不想被认出。
“他离开时,发生了什么?”她继续问,“你说他掉了腰牌,是怎么掉的?”
净尘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细节。
“他……他转身要走的时候,腰带松了一下……”他努力回忆着,“小僧当时跪在地上,看见……看见有个东西从他腰间掉下来,落在柴堆旁边的阴影里……他没发现,直接走了……小僧等了一会儿,才爬过去捡起来……”
“为什么要捡?”白练尘盯着他。
净尘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小僧……小僧当时想……万一……万一他事后要杀小僧灭口……小僧手里有他的东西……也许……也许能保命……”
很聪明的想法。白练尘心中评价。这个十四岁的小沙弥,在极度的恐惧中,竟然还能想到留一手。
“腰牌一直藏在床板缝里?”她问。
“是……是的……”净尘点头,“小僧不敢带在身上……也不敢告诉任何人……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怕……怕被人发现……”
白练尘站起身,走到桌边,重新拿起那块腰牌。在油灯下仔细端详,她发现腰牌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极浅,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她凑近灯光,眯起眼睛辨认。
“天工……三年……制……”她轻声念出。
天工三年——那是三年前。工部的腰牌每年都会重新核发,这一块是三年前制作的,说明它的主人至少在工部任职三年以上。而且从材质和工艺来看,这绝非普通工匠或低级官吏所能拥有。
“卫青。”她转头。
“在。”卫青上前一步。
“派人去寺后枯井,打捞那把细锯。”白练尘说,“另外,查一查工部所有三年前核发、至今仍在使用的腰牌记录。重点是——哪些人的腰牌可能遗失或损坏未报备。”
“是。”卫青应声,但脚步未动,“县主,您的安全——”
“我就在这里。”白练尘打断他,“外面有听风阁的人守着,寺内还有京畿卫队。你去办事,越快越好。”
卫青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躬身行礼,转身推门而出。门开时,一股寒风卷着雪花涌进来,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几乎要熄灭。门很快又被关上,将风雪隔绝在外。
禅房里只剩下白练尘和净尘两人。
净尘依然蜷缩在墙角,身体微微发抖。白练尘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沉闷的空气。她望向窗外——夜色深沉,雪花纷飞,整个大相国寺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远处的钟楼在雪幕中若隐若现,那座差点要了她性命的钟楼。
“净尘。”她突然开口。
小沙弥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你做的那些事,按律当斩。”白练尘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威胁,只是在陈述事实。
净尘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但——”白练尘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若能戴罪立功,指认那个蒙面人,我可以保你不死。你的家人,我也会派人保护。”
净尘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小僧……小僧没见过他的脸……”
“不需要你认脸。”白练尘走回桌边,拿起腰牌,“你只需要认这个——认这个腰牌的主人。工部的人,你见过多少?”
净尘愣住了。
他仔细想了想,然后摇头:“小僧……小僧只是个小沙弥,平日只在寺内洒扫,从未去过工部衙门……也……也不认识工部的大人们……”
“那就在合适的时候,让你见一见。”白练尘说,“工部官员定期会来大相国寺上香祈福,尤其是年关前后。你仔细回想,腊月二十之前,有没有工部的人来过寺里?”
净尘皱起眉头,努力回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油灯里的灯油快要烧尽了,火苗开始变小,光线变得昏暗。白练尘没有催促,她耐心等待着。她知道,记忆需要时间唤醒,尤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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