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您转多了!」
她后面那个小小的感叹号,看得沈从谦嘴角不自觉勾了一点。
「不多,就当是给你压惊了,另外提前给下周日家宴的定金。」
「而且你的伤口还要买药膏,再买好吃的补一补,就当是我赔罪了。」
「家宴食材应该是走酒店的账吧?真的用不了这么多。」
沈从谦额前湿透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就这样赤裸着上身倚在岛台旁思索着怎么回复。
删删减减几回,比较满意的一版是:「多余的就当是给你的工费,我私人还要请你多费心,最近胃不好,你做的点心比较合口味。」
可还没点发送,那边突然跳出来一个橙色的提醒——对方已收款。
钱都收了,那些故作礼貌的文字就被删了去。
沈从谦没谈过恋爱。
没吃过猪肉,但身边猪乱跑。
在芝加哥留学的那几年,他见过不少身边的公子哥追女孩,都是一摞名牌包砸过去,几张卡递过去,殷勤和痴心演得再真些,再清高的小姑娘最后也会任人家搂在怀里。
他从前最鄙夷这种用钱砸出感情的勾当,觉得肮脏又廉价,可现在对着手机,却又忍不住庆幸。
还好这女孩爱钱,还好他够有钱。
他甚至开始盘算,下周给她涨多少工资,待会要不要再电话请教一下过绍元和安沛,之前都是给女孩买的什么名牌包。
结果下一秒,一道转账提示音响起。
「请收款:28375元」
「沈经理,多的钱退给你啦,擦伤不严重,家宴是我工作份内的事,也是我历练的机会,怎么能额外要钱呀。」
沈从谦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分钟。
复杂的情绪搅得胸口发闷。
他有钱,有攒了几年的身家,本以为是能砸开心防的东西,可显然,她根本不稀罕。
那他还有什么?
满肚子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一只握不住笔也牵不了手的废肢?还是生理和心理都不健全的残废人生?
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让他感兴趣的这个女孩干净、纯粹,像浪歇脚刚升起来的太阳,不是那些满身铜臭的俗物能比的。
能让他尝到味道的人,本就该是特别的。
沈从谦点下收款,慢慢敲出来一行字,怕吓着她似的:「那好吧,下次我请你吃饭赔罪,就当我欠你个人情。」
发送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岛台上,伸手抓过毛巾擦了擦湿发。
欠人情也好,欠了人情,你就总得见我。
“聊什么呢?加个微信说这么久。”
两人牵着手沿着海韵路走回家时,何处风看着她一路上不停拿着手机打字,难免吃醋。
“就是今天的赔偿还有下周的工作呀,他是总经理,点名要我锻炼呢。”姜稚鱼说着,语气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不过我可没收他多转的钱,都退回去啦,才不占领导的便宜,聪明不聪明?”
何处风被她逗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我们小鱼最聪明了。就是那个沈经理,你以后离他远点,我总觉得他不像什么好人。”
姜稚鱼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只当他多想了,并没放在心上。
海风送爽,白日里的燥热早已散尽,此刻只剩下并肩漫步的惬意。
抬脚走上几级台阶,视野瞬间开阔起来,整座海边小镇完整地映入眼帘。
道路四通八达,两旁楼房错落矗立,顺着地势层层铺开。
往前走便是热闹的商业区,沿街排布着海鲜餐吧、文创小店与休闲商铺,人声与海风交织在一起。再往后走,就到了成片的民宿区域,一栋栋风格清新的屋舍都筑在临海抬高的大堤之上,顺着蜿蜒的巷子依次排布,家家户户门前围着低矮雅致的小围栏,围栏藤蔓缠绕,攀满盛放的白木香和蓝雪花。
热闹街市挨着静谧民居,海浪声隐隐萦绕在街巷上空,处处都是海边小镇独有的松弛气息。
路边摆糖水摊的张阿婆抬头看见姜稚鱼,隔着半条街就喊她:“稚鱼,今天又和小风一起回来啊?刚煮好的绿豆沙,过来喝一碗再走啊?”
姜稚鱼拉着何处风往摊子那边跑,笑着跟阿婆打招呼:“阿婆,我们不吃啦,一会儿回家哥哥煮了海鲜粥等着呢,下次再来吃你的糖水!”
就这样一路走去,卖海鲜的阿叔,开店的阿姐都笑着跟两人打招呼,姜稚鱼一个个脆生生地应着。
街坊邻里都看着这两个孩子一同长大,是实打实的青梅竹马。小时候两人住处相隔不远,长大后还一起考入了同一所大学,姜稚鱼主修食品安全专业,何处风攻读海洋学专业。如今两人走到一起,在旁人看来,一切都顺理成章。
走着走着就拐进了民宿区,小石板路铺得不算宽敞,两旁错落立着一栋栋带院落的小别墅。路沿一路连绵栽满绣球,无尽夏蓬松舒展,花手鞠饱满紧实,还夹杂着几簇带着卷边的万华镜,都顺着晚风向来人点头问好。
远远就能看见姜稚鱼家的房子,左边是两层高的家住带院小别墅,院子里种着她最喜欢的九里香,现在开得正好。右边是六层的民宿楼,露台上挂着游客晒的泳衣和草帽,风一吹哗哗晃。
姜稚鱼看了看时间,九点五十分,于是又在自家小院门前和男朋友腻歪了会儿。
何处风勾着她的发梢,声音低低的:“下周我去找导师跟进项目,说不定要回广州校区待一个月。”
“不过……你要是想我想得受不了,就给我发消息,高铁半小时就能回来。”
姜稚鱼刚要点头,头顶二楼的窗户突然被推开,一股带着皂香的冷风吹下来,吓得她一哆嗦。
抬头果然就看见哥哥姜惕非站在窗户口,黑发还滴着水,顺着修长的脖颈往下滚,没入挂在颈侧的米白色浴巾,脸色淡淡地往下看。
“姜稚鱼,自己看看几点了。”
姜惕非肩宽腰窄,是常年泡图书馆也不忘健身的利落线条,皮肤是偏冷的白,眼窝比一般男生深一点,眉骨长得极好,只是平时总是垂着眼,没什么表情,看着就不好亲近。
这对兄妹完全是两个路子,妹妹从小就是街坊邻居嘴里粉雕玉琢的小甜妞,走到哪都带着股暖融融的热气,可他不一样,从小就只喜欢安安静静坐在院子角落看书,连笑都很少,长大了更是清瘦挺拔的一个人,往那一站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早些年何家父母没离婚的时候,时常会叮嘱何处风,遇上学业难题就去找姜家哥哥、那个永远的“别人家的孩子”请教。
后来他鼓起勇气上门发问,姜惕非总能三两句话就讲完。但他的思路太超前,何处风往往都不能彻底弄懂,可望着对方看傻子似的神情,却也不好意思再继续追问。
所以何处风有点怕他。
但姜稚鱼可不怕,抬头笑着回姜惕非的话:“九点五十九啊?差一分钟才到门禁呢。”
姜惕非没再说话,“咔哒”一声带上了窗。
姜稚鱼松了口气,刚拽着何处风的衣角晃了晃,院子的铁栓就“哗啦”响了一声,眼看雕花铁门就要被姜惕非从里面锁上,吓得她赶紧往里面冲:“哥哥!你等等我呀!”
冲进门里,她喘了口气,又赶紧去拉姜惕非的胳膊:“哥哥,阿风还没吃饭呢,我们回来路上逛了好久,肚子都饿了,让他进来喝碗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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