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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一株春苗

被绑的本县女子由捕快挨个护送回了家,约定好时间休息一阵后来衙门录口供,外县的则暂时安置在县衙。

去外县送消息的捕快顺带去李家台递了个话,天寒地冻天又黑,春苗暂时歇在了徽月家。

也许是受了惊,春苗根本不敢一个人睡,于是徽月抱着枕头和她挤在一张床上。经过这一番折腾,两人迟迟没有睡意,徽月便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聊天。

家里李大壮或许是终于见到了哥嫂的丑恶嘴脸,改变了不少。家里所有的钱都放在李田娘那里,自己每次支取都会征得她的同意。

活干的比之前更加卖力,一把子力气全都撒在了田间。也许是他勤恳,也许是良种的原因,收成比往年多了一半多!家里不再捉襟见肘,李大壮手里有了点闲钱全都给春苗她们买了糖葫芦之类的点心,或者攒着给李田娘扯两匹布做身衣裳。

李大仁、李大义还抱着幻想,收成那几天腆着脸来让李大壮帮着收割,被他拿着扫把赶了出去。

周围的邻居不住地夸,直说大壮浪子回头,如今真真是顾家的好男人。

徽月叹了口气:“世间男子只消做三两日分内事,便成了‘浪子回头’的佳话,之前种种荒唐行径就此一笔勾销。而女子油盐酱醋熬了半辈子,一日不做,反像是欠了谁的。世人待男子何其宽容,待女子何其苛刻!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那从不曾回头、只一味在灶台间熬白了头的妇人,她的‘金’又在哪里?”

春苗没回答,可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他爹如今是对他们好了些,可不代表以前种种就能全部忘了,如今所做的只是弥补。

况且当时若不是秦大人,也是和离确实触及了他爹的利益,他能这么快幡然醒悟?

春苗不想再去想。

“我娘说,家是不能算账的地方,算来算去都是一笔糊涂账。如果想要继续过下去,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看当下……”

“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徽月提春苗掖了掖被子,“你娘是有大智慧的,她果敢又坚毅,虽在乡野,却是世间少有的聪慧女子。”

“我也觉得我娘特别厉害!”春苗谈起李田娘,眉梢里是藏不住的自豪。

“所以,”徽月话题一转,“你怎么会被人贩子拐走?”

“我想来义学学门手艺,往后赚了钱娘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可是爹不让……但是我想来,于是就从李家台跑出来了。没想到路上遇见那伙人……要不是秦大人,我,我……”春苗语气还在抖,字里行间都是后怕。

徽月又气又笑,点了点她的头:“你倒是胆子大!冬夜乌漆嘛黑的也敢自己往外跑?你爹不愿意,你好生说就是了,万一这次没有我,你有个三长两短让你娘怎么活?”

“我真的知道错了!走出村口我就后悔了,可是想着只要走到义学,您一定会愿意收我的……”春苗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徽月不再言语,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睡吧,你爹那里不用操心,你若想来义学,我和你娘来想想办法。”

“真的吗……”春苗像只被呼噜舒服的猫,眼睛睁也睁不开。

“小孩子就做好小孩子,不要总是有这么多心事,天塌了有我们这些大人顶着呢……”

春苗点点头,拉着徽月的袖子沉沉睡了过去。

穷人家的孩子,连小小的心都像吸了水的海绵,时时刻刻沉甸甸的。

徽月整整睡了一天一夜,她睡得实在太沉,连春苗什么时候下的床都不知道。

直到李田娘两口子找上门,她才堪堪清醒。

李大壮压着嗓子,一把攥住春苗的手腕就往外拽:“跟我回去!义学那是给有钱人家念的,咱们家供不起!”

“秦大人说了不收束脩!包吃包住,花不了什么钱的!”春苗被拽得踉跄,仓促间另一只手死死扳住门框。

“不收钱?天底下哪有白吃的饭!拿人家的手短,往后你拿什么还?”李大壮嗓门压不住了,“跟我回家!你娘忙得脚不沾地,秋生还等着你看,一院子活计你走了谁干?”

“我不想回去!”春苗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上了哭腔,“我想跟秦大人学东西!学了本事往后自己能挣钱,不比在家掰一辈子玉米棒子强?”

“恁别拉孩子!”李田娘一把甩开李大壮的手,挡在女儿身前,“有话好好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李大壮指着春苗的鼻子,“一个姑娘家,深更半夜自己跑出去,传出去哪个婆家敢要她?学本事?学什么本事!认几个字能写自个儿名就顶了天了!闺女家早晚要嫁人,相夫教子才是正路,你学那些有的没的,将来到了婆家谁容得下你?”

“我学了本事就能自己立得住!立住了就不怕谁容不容!”春苗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声音却一声比一声硬,“爹,我不想一辈子窝在李家台那几亩地里。我想认字,学算账,学手艺,学怎么做买卖!秋生还小,家里往后遇上事,我不识字、不会算账,能顶什么用?”

李大壮被她堵得一噎,脸色彻底沉下来:“你才多大?你懂什么?生意场上的事是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碰的?再犟嘴,回去让你娘把你锁屋里头好好反省!”

“你小点声!”小园看不过眼,两人来得急,她手里的锅铲都没来得及放下,“我姐姐好心办义学,倒成你口中的坏人了?她救了你的闺女,从进门到现在你没说过一个谢字没有?”

“小园姐姐,我爹不是那个意思……”春苗急得不行,生怕小园生气。

“我说的是你爹,不关你的事你别担心。”小园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自打田娘要和离那件事见识过徽月的手段,李大壮对徽月几人就怵得慌。他嘴上硬,余光瞥见观棋从廊下走过来,袖子已经撸到了肘弯,气焰顿时矮了一截,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我当然感谢秦大人……只是这义学,它不妥啊……”

“怎么不妥?”徽月靠在门边听了一阵,这才慢慢踱出来。

“秦……秦大人……”李大壮缩了缩脖子。

“李大哥,”徽月语气平平,“你女儿有志气,这是好事。况且义学不收束脩、管吃管住,这话不假,要的回报只是学成后捐义学一两银子作为后续发展本钱。就算是穷苦人家,这笔银子也不是什么大数目。”

李大壮愣了一下,面目松泛了一点。

“只是还有一条,”徽月看向李田娘,“学成之后,要在外摆摊开铺谋生,不得在本县与本县百姓争利。”

一听说要出去不能留在本县,李田娘的脸色也微微变了。李大壮的眉头更是拧成了一团。

徽月看在眼里,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为人父母,总想替孩子多操心。担心她在外照顾不好自己,又担心她不是学厨艺的这块料,白费了工夫。可春苗这孩子敢从李家台摸黑走十几里路来寻我,这份胆量我佩服。义学能给的,就是一个试一试的机会。试成了,是她自己的造化,试不成,她回家种地,往后谁也不后悔。可这个试不试,得她自己选,也得你们做父母的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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