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果下了雨,豆大的雨珠拍打得窗棂乒乓作响,雷声伴随着闪电划过天空,湿冷的气息无端蔓延。
辛珞又做了一个梦,这次依然是模糊的,不知是梦中的环境黑暗,还是她脑袋不甚清晰,总是黑乎乎的。
不过这么多次了,除了那个疑似漆行寂的少年,她也能依稀记得她身边一直有一个女孩,似乎陪伴了她很久很久,再多的,便没有了。
她绞着手中的被子,睡得不太安稳。
翌日初晴,天朗气清,微风和煦。
今日是离开锦州的日子,辛珞早早起来又去翻了一遍余随声的纸稿,先前她在这里面发现了不少线索,其中就有无枭之事。原来当时无枭真的是在黑市泄露的雇主背景,而这个雇主也是大有来头,是上京城的一位世家公子,许是如此,余随声才记了下来。
至于无枭的任务对象,却是只字未提,想来是他也不知,不管如何,这是一个很大的收获。
总之确认再没有什么重要信息后,辛珞才回去收拾起随身物品。
她来锦州带的东西不多,自然也没什么要带走的,在马匹上也不方便。直到被漆行寂带到码头,她才微感悔意。
“坐船?”她看向他。
“从锦州到中南玉灵城,有直达的河道,算是畅通无阻,走水路自是再好不过。”漆行寂道,“我记得师妹并不晕船。”
“你记得就好,反正我也不记得。”早知如此,她应该多去城中买些东西,不然在船上得多无聊。
“好,那我们上去吧。”
船身宽棹修长,目测有十丈左右,船板是坚固的木质材料,空间宽阔,有两层船楼,该有的东西都有。
辛珞站在上面,江风迎面而来,带着丝丝咸腥的气味,掀起她的衣诀。
陆陆续续上来了其他人,她看了几眼,问漆行寂:“玄武卫怎么就只有这几个了?”
一眼看去,仅有十个左右。
漆行寂淡道:“红慎回永夜宫回禀这次任务,自然要有相关人员,况且,玄武堂也只是我带来处理锦州外堂事务的,他们的任务可不包括陪我们去玉灵城,能有这几人肯去,也算意外了。”
说话间,人已经全部到齐,水手解开缆绳,挂起了风帆,一声震荡,船开了。
看着慢慢远去的锦州城,辛珞心中升起一抹遗憾。可惜了,在这里待的这段时间都在忙着各种事,现在想起,她还没好好逛过街市。
不过她也深知,锦州之事并没有告一段落,里面还有许多谜团没有解开,或许,还会再次相见。
“听说陈豫康不在锦州了?”辛珞道。
两人在甲板上共同望着锦州城的轮廓,像是闲聊一般。
“他被传召去了上京,多年来的贪赃枉法不知为何就捅了出去,其中还涉及到私盐,皇帝震怒,召他回去卸乌纱帽呢。”漆行寂言语里漾着几分兴味。
辛珞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的权术,但此刻她也听得出来,陈豫康是被推出来顶包了。
“都护府放弃他了?”
“师妹猜的不错。”
辛珞冷声道:“容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跟余随声合作,白瞳怪人之事与他脱不了干系,只是没想到他没把这事扣在我们头上。”
漆行寂一笑,“那是因为我们只是杀手,说到底都是听命而行,安在我们身上也无济于事,谁会想问责一把刀呢?再者怪人一事闹到上京,却并未掀起多大风浪,这些在陈豫康的私盐案上,显得没那么瞩目了。只是可惜那个新娘,现在好了,她也不用再回来。”
辛珞忍不住瞄了他一眼,没想到在这诸多大事上,他还能记得一个女子的何去何从。
或许是这一眼与以往不同,停留时间过长,他略微偏头,好看的眸子扬了扬,唇角是克制的笑:“师妹,你怎么了?为何这么看我?”
辛珞转过头,清容快速闪过一丝破绽,她否认道:“我才没有看你,自作多情。”
她回身往船楼里去。
漆行寂视线跟随着她,消失的刹那他还有些意犹未尽,笑意未减。
“真是怪了,那为何我怎么看你都看不够?”
……
暗色调的永夜宫门里,地势中低外高,从地底升起来的冷气毒蛇一般盘绕在其中,增添了几分凉飕飕的味道。
极乐殿独自坐落在中央,犹如一座巨大的石堡。
闻人咎坐在棋盘前,对面是个两鬓斑白的男人,面容盛气凌人,中气十足,外观上格格不入。
闻人咎落了一黑子后,他也紧跟着落下白子,全方位将黑子堵得水泄不通。闻人咎也不慌,思索一阵,看出了破绽,一棋敲定。
穆鼎新苦笑半刻,把棋一扔,道:“老了,实在下不过宫主大人。”
闻人咎:“棋子出了问题,就要纠正,纠正不了的,毁掉就是,这样,才永远不会输。”
他伸开手,从棋盘上捡起一颗白子,用力一捏,白子瞬间化为齑粉,反手撒在棋盘上。
撬了这一子后,白棋的路子果然都通了,穆鼎新看到了无数条可以反杀黑子的路径。
“你说的不只是棋吧?”他抬眼。
“人和棋又有什么不同?”闻人咎笑得温润。
穆鼎新捡起一个个棋子放回棋奁中,摇着头道:“派无厌去试探她,果然再无音讯,她对永夜宫确实不纯粹。可惜了,她是个好苗子,也是我手底下最出色的学生,傀蛊竟也缚不住她,新的一批又还没有……”
说到这,他消了音。
“鼎新啊,你这可就狭隘了。”闻人咎盯着他,“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这个道理非常正确,傀蛊从不是要缚住谁,而是……引出谁。”
穆鼎新一滞,道:“不是她?还有谁怀有二心?”
话落,他心中就有了答案,“你也不信任他?”
“可以这么说。”闻人咎轻轻摇晃着手中的扇子,眼神藏着锋,“也可以说,起了疑心,宁可做绝,也不放任。”
穆鼎新沉寂多时,他知道他们这个永夜宫主是个疑心很重的人,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动手,看来这次的任务会掀起很大风浪。
装点好棋子后,两人又开了一局。依着这几天上京那边传来的情报,穆鼎新问起了旁事:“宫主现在和宫里那位断了?”
“你又被本座吃子了。”闻人咎淡然如许,“你说哪个?”
穆鼎新边下边道:“锦州知府一事,想必她这会正动怒呢,您允了东宫那位的任务牌进暗影堂,看来是又换合作对象了。”
“鼎新,有这个时间关注这些事,不如先看好你的暗影堂,新的一批本座还等着呢。”
他的语气虽然很淡,可跟他这么多年,穆鼎新知道这话里暗含警告,他问的太多了。
两人相识许久,从建立暗影堂到扩展永夜宫,他们一步一步打造成了如今这般格局,可渐渐的,他们也越来越远。如今虽然还能坐在一处下棋,但总归隔着一层上下级的身份,也相隔了一整个过去。
穆鼎新旁若无事般继续落子,清脆声环绕在棋盘上,似重非重,然清晰入耳。闻人咎紧随其后,不甚注意。
落的棋子有些歪,他轻皱眉,伸手去拨正,触上去的瞬间,手猛然一抖掀下去,满盘棋子滑落在地,震耳欲聋。
穆鼎新不禁一愣,他忙道:“你这是……”
闻人咎沉默片刻,看着滚落在各处角落的棋,他抬起头,神色如常道:“不想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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