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宫,辰时二刻。
皇上自殿选后一连五日不入后宫,加上殿选前的十数日,已经二十几天了。
前来请安的嫔妃们头两天还有心情斗嘴、拈酸吃醋,今天个个跟打着蔫的花朵似的,连话都不想说几句了。
唯有萱昭仪一个人鬼灵精的高声阔论着,在某本古籍里找到个糕点方子,在小厨房捣鼓了几日终于做了出来。
广邀大家去品尝。
万妃轻嗤:“谁要去啊,上回玉露羹你说不甜,结果齁死我了。”
萱昭仪一顿,百般辩解。
“我借你书籍,不是让你干这个的。”梅妃无奈抚了抚额头。
方修媛是主位娘娘中最跃跃欲试的一个,她似乎对此也颇有研究。
皇后娘娘难得带了几分真切笑意,慵懒却不掩雍容华贵,浅淡地笑看着她们你一言她一语。
盛珑玉就着这副和谐的景象,吃了半盘的糕点,隐晦投过去的视线里含着若有所思。
说起宫中谁恩宠盛,首提梅妃、万妃,真论起来萱昭仪略逊一筹,但同样不缺荣宠。
错觉吗?
萱昭仪总是能在各种地方隐身不见,与她的娇小玲珑和娇憨可爱的性子,绝对有很大的关系。
一场请安没用太久,皇后就叫散了。
苏嫔今早起晚了,没能与盛珑玉一齐请安,回去时想同她相伴回去。
走出朝阳宫后,却看见她与一位青色衣裙的女子停下脚步说话,两人相谈甚欢,欲往御花园而去。
“罢了,回去吧。”苏嫔没在意,带着微云回宫。
微云多看了几眼,表情疑惑。
“那是赵才人?听说与盛美人关系平平,怎会在一起?”
苏嫔眸光微闪,声音极轻,轻得差点连微云都没听清:
“到底是有选秀两月同吃同住的交情,又是同时入宫,旁人岂能相提并论呢。”
微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主子哪里说的是盛美人,分明在暗指自己。
她暗自叹了口气,实在不明白明美人为何要这么针对、痛恨主子,要将最后的一丝情分耗尽。
然而盛珑玉这边,与苏嫔所看所想的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是相差甚远吧。
笑这神情,似乎是每位嫔妃都能无师自通的。
开心时笑,生气时也要笑,得意时放肆笑,失意时为保体面笑。
就如怒气腾腾地来找盛珑玉麻烦的赵溪亭,双目燃烧着噬人的火,也要勉力维持着笑模样。
“是你吧,盛珑玉!”她咬牙切齿。
惊鹊脸色也不好看,言辞稍微不客气了些:“赵才人慎言,这还在朝阳宫外。”
赵溪亭咬紧下唇,见眼前女子还是这副纹丝不动的虚伪假面,气极又不敢真的宣泄出所有怒意,手指尖紧紧地掐进掌心。
“我不清楚赵才人在说什么。”
“你!”赵溪亭声音陡然拔高,不待招惹来宫外其他嫔妃注目,赶紧低声,“劳烦盛美人移步,妾身有几句话想要问问盛美人。”
盛珑玉缓缓道声好,赵溪亭立马迫不及待地在前方,蒙头快走。
走得久了点,直到走到临近紫宸殿的那处大御花园。
前些时日好些人兴致勃勃,想来偶遇皇上,这两天也消停了,御花园被冷落变得安静。
某个小亭子内,赵溪亭停下脚步,飞快转身与她面对面。
“是你对不对?!”她蹭蹭上前两步,似乎想抓她。
眼神哗的一下,没看清动作,惊鹊就已经到了盛珑玉的面前,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她在后面,谁也看不见的地方,眼睛顿时睁大。
方才这……盛珑玉盯着惊鹊的背景,难得心里纳闷。
“你想干什么?”
赵溪亭惊呼一声,连连后退数步才稳住身形,她的贴身宫女弈秀,同样被吓得花容失色,一边扶稳小主一边怒瞪惊鹊。
“你想干什么才对。”盛珑玉拍了拍惊鹊的手臂,示意没事。
“赵才人有话直说便是,你我都是姐妹,自当和睦相处相亲相爱。”
“你就不怕被皇上知道吗?后宫嫔妃不得干政,你却鼓动盛大人以权谋私!我、我赵家哪里得罪你了,竟将我兄长的任命搁置不理!”
若不是家里来信,赵溪亭还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祖父致仕后,家中子孙不争气没能考取半点功名,当时她过了选秀复试,家中就透露过皇上念旧有意提点兄长入朝,她很高兴。
哪怕是闲散官职,也好过一介白身,她在后宫也算有所依仗。
可昨日信中却说,兄长入朝因故恐不能成了。
赵溪亭惶恐不安,还以为自己无意中遭了皇上厌弃,若非有人点醒,她一时半会的确想不到。
是了,身为吏部尚书之女的盛珑玉,上下嘴皮一碰就能让他们瞬息之间从天摔落到地。
怎么能让她不恨!
“没有得罪吗?”盛珑玉重复念了一遍她的话。
四目相对间,赵溪亭下意识地躲开她的目光,内心的痛恨不减反增。
“你我之间再如何也不过是女儿家的小心思,为何、为何,为何要这么对我?我承认自己哪里都比不上你,对你确实有几分……”
“木柜下层,嫩黄色襦裙与百花交领半衫;床尾,褥子底下。”
没头没尾的话,却让喋喋不休的赵溪亭瞠目结舌,余下的话哽在咽喉中上下不得。
她打了个颤,不为别的,只因这两处地方自己印象深刻。
与章若兮故意策划了一场偷盗嫁祸,本是为对付屈楚楚,赵溪亭自作主张在盛珑玉屋里也藏了两个,其中就有御赐之物。
木柜、床尾,是她亲手藏匿的地方。
“可是你又没事!”
盛珑玉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悦耳动听,响在赵溪亭耳中如勾魂锁链,丝丝缠绕着自己的脖颈。
“是啊我没事,所以。”
她未说的半句里满是意味深长。
赵溪亭浑身发冷,明明外面烈阳高照晴空万里,威胁?还是她犹觉不够?!
“别,不要,妹妹知错但求盛美人高……”
“你们在干什么?”斜里倏然插进来一道细亮的女子声音,未见其人只闻其声,都能听出股盛气凌人。
盛珑玉与落下清泪,楚楚可怜的赵溪亭,侧身而望。
娇嫩的花丛后,有位身穿驼色的长脸美人在侍女的搀扶下走来。
是安婕妤。
“赵才人这是怎么了,嘬嘬,看看这小脸蛋哭的,说什么惹得盛美人不快要这般责罚你,不妨让姐姐听听。”
安婕妤是个遇事非要横插一脚的,加上她看不惯盛珑玉的姝色,也不喜她的性子。
几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帮赵才人说话,先把罪名扣在盛珑玉的头上。
“妾见过安婕妤。”
自打她出现开始,盛珑玉就知脱身需费些力气了。
果不其然,安婕妤不叫起身,她俩就得一直屈膝福身行礼。
明晃晃带着恶意的打量目光,俱落在盛珑玉一人身上,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
安婕妤折了一枝花在指尖打转,“盛美人好威风,既然能在这教诲赵才人该是规矩本分礼仪周全吧,可我观你怎么连行礼都不会啊。”
盛珑玉维持状态不动,很困难姑且还能忍受片刻:“妾身愚钝,学了两个月宫规一朝入了宫竟懈怠了,多谢安婕妤提醒,实在该向皇后娘娘告罪,再重新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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