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既恨,又爱。你也许要问我为何如此?我不知道,我感到它正在发生,我因此受尽折磨——《卡门》卡图鲁斯
“我应该站在这里。”拿破仑回忆着在一个地方站定,“然后……”他慢慢抬起手,“左右、前面,都坐满了人。”
阿波罗门廊厅的地板用的硬木地板,拿破仑的皮靴踩在上面走路声音格外清脆,听得安托万胆战心惊:“嗯,然后呢?”
“然后……”拿破仑努力挖掘模糊的印象,我说了什么……说了什么?
共和国?人民代表?
拿破仑环视四周,门廊厅的华丽上蒙着淡淡的灰尘,被废弃的宫殿无人打扫,再精美的事物也因寂寞而显得黯淡失色。
“那宪法呢!”
虚空中蓦然炸响的幻声让拿破仑猛地一激灵,纷纷扰扰的记忆与嘈杂吼叫疯狂涌来,一时间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在摔倒的前一刻,亚诺用力扶住拿破仑:“怎么了?”
拿破仑脸色煞白,实在弄不清楚,语无伦次:“我……我不知道……我感觉……这里,我可能来过。”
安托万耸耸肩:“看样子是跟你一样谵妄了。”
“别胡说八道!”亚诺翻了个白眼,丢给安托万一套衣服,“行了,我们把这身衣服换上,这样更方便行事。拿破仑,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拿破仑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恢复镇定:“我还好,我没问题。”
“那就好。”亚诺很希望拿破仑真的回想起过去,“赶紧换上吧,一会就有人来了。”
换上国民卫队军服,三人列队靠近国民卫队巡逻看守的中心:圣克卢宫主宫殿南侧的一座小礼拜堂。奥古斯丁.罗伯斯庇尔就坐在离礼拜堂不远处的花园里低头看书。
“真的是他。”拿破仑小声说,“他还活着。”
亚诺观察一下四周路线,就算这是巡逻中心,看守力度也相当松懈,有蹲地上打牌的,靠墙喝酒吹牛的,大概因为奥古斯丁太过配合,卫队警惕心都不高,有人路过时还会问他在看什么书,奥古斯丁答道:“《阿纳卡西斯游记》。”
“写的什么?”
“一个年轻人环游古希腊的故事。”
“好看吗?”
“还算挺有趣,感兴趣可以读读看。”
“噢,多谢。”
奥古斯丁答完问题,卫兵走开了,他继续低头看书,直到阴影落在斑驳的书页上,奥古斯丁再度抬头,却看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面孔。
“嘘。”拿破仑压低声音,“奥古斯丁,我来看看你。”
奥古斯丁神情复杂,他转头看看别处,小声说:“这里很危险。”
“我们一会就走。”亚诺说,“你知道你哥哥的下落吗?”
奥古斯丁挑起眉毛:“我要是知道,就没法好端端地待在这里了。”
“那阿拉斯的玫瑰诗社呢?”
“那个诗社?我哥哥年轻时的确是诗社成员,后来开三级会议,哥哥离开阿拉斯,自然没再参与过诗社的聚会活动,现在那个诗社或许早就解散了。”
亚诺不死心地继续追问:“那个诗社,他们常在哪里聚会?有固定的会址吗?”
奥古斯丁摇头:“没有固定聚会地。我记得是,诗社成员有哪个人想开沙龙派对了,大家就去他家里玩,喝酒,或者到郊外去野餐,随便哪个大点的咖啡馆聊聊天都行。”
没有固定会址,没有固定聚会地,罗伯斯庇尔那封信到底什么意思?亚诺想不明白了,而拿破仑看亚诺一时半会问不出什么,先开口了:“奥古斯丁。”
“嗯。”奥古斯丁看着拿破仑微笑,“拿破仑,你瘦了很多啊。”
……拿破仑竭力保持冷静:“奥古斯丁,我觉得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噢,那我该出现在哪里?”
“我感觉,你应该早就死了。”
奥古斯丁嘴角微变,依旧是淡淡的笑容:“奇怪了,我也总是有这种感觉。”
拿破仑忽然间有些开不了口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奥古斯丁主动拉起他的手按在胸口上:“拿破仑,你看,我的心脏还在跳动,你也一样,我们现在都还活着,这不是假的。”
“我……我知道。”
“我的哥哥不在了,圣鞠斯特也死了,我一个被软禁的人,很抱歉帮不了你们什么,趁现在……”奥古斯丁看了下附近卫兵的动向,“快走吧,不用管我。”
“我……”拿破仑还是觉得自己想说什么、做点什么……混沌难言的情绪化作一句陡然的冲动,“我会救你出去的!”
“你有你自己的前途,傻瓜。”奥古斯丁无奈摇头,“这样不值得。好了,快走吧。”他松开拿破仑的手,推他一把,同时看向正在朝这边走来的士兵,“公民!可以帮我把那边的硫磺粉拿过来一些吗?刚才有虫子爬上我鞋子了。”
士兵毫无怀疑地转身离开,奥古斯丁再次催促:“快走啊!”
亚诺拉着拿破仑远离,佯装列队离开。直到远离小礼拜堂,来到偏僻的花园角落,拿破仑依旧心绪难平,一把扔下帽子坐下来,亚诺心情也不好,本以为奥古斯丁会知道点什么,结果也是信息有限,这下能怎么办?
安托万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你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接下来想干嘛?”
亚诺答不上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拿破仑似乎恢复了冷静,捡起地上的帽子拍拍,戴回头顶:“我想再回橘园那一块看看。”
安托万不理解:“橘园有什么好看的?又没橘子吃。”
拿破仑还是坚持已见,安托万只好带他又回到橘园厅。拿破仑看着四周,又进入了发呆状态。
橘园厅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呢?
亚诺无聊地仰头看天。橘树在巴黎的冬天很难存活,因此养护橘树的皇家庄园都会特意为树修建温暖的玻璃暖房,夏季时才摆出来。而圣克卢宫几近废弃状态,这些橘子树一直待在暖房里,木桶里的杂草肆意疯长。
寂静,寂静得风声都没有。
“我好像……”
亚诺转头看向拿破仑,不敢出声打岔。
“我好像想起来了什么。”
亚诺谨慎地问:“你想起什么了?”
“我……”
“我是……”
“我就是幸运与胜利之神!”
他看到一张张因惊惧而凝固的面孔,然而他们并未就此被震慑吓退,他们的惊愕很快化作滔天怒火:“打倒独裁者!”
“剥夺法律保护!剥夺法律保护!”
“独裁者!暴君!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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