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文馆第二日,学斋来的是礼部尚书张士元。
桃林集宴因东瀛进贡之事繁碌未至,今日一观,脸上灰暗有病容,但精神却很好。
姜九思对张士元知晓不深,只记得此人随父皇打着清君侧的名号起兵造反,树敌无数,不慎遭了暗算,从此跛了脚。
在父皇登鼎后,他便彻底放下刀刃,在朝中谋了户部的职位。
待国泰安稳后,他便把户部交给了他的侄子张伯翊,自己则是任起了不咸不淡的礼部尚书一职,无心问政,一心黄老。
如今,张士元手上唯一担着便是每年一次的东瀛进贡事务。
她虽不知张士元为人,但对于他掌管东瀛进贡一事的来龙去脉,却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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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仁元年,李暻沂初登帝位时,政局不稳。
大启之西,蕃夷趁机来犯,张君堂拒绝文臣割地求和的提议,留下张士元监国,自己则率领旧部日夜兼程赶赴大启西界,与蕃夷抗战了整整半年后才大获全胜。
那一年,她随舅舅、穗穗出了上都城,还未走远。
听闻蕃夷来犯,三人毫不犹豫便化作小兵卒子,一同参与这一场抗战。
不为张君堂,只为国,为阿弟李暻沂。
彼时,东瀛见大启此时分身乏术,便胆大包天地来侵犯大启之东,在桐州望海一带烧杀掳掠。
西界的战事刚一结束,张君堂雷厉风行地又率着一众将士,顺道把西京楼氏、关西陆氏的将士一并捎上了,又气势汹汹地杀向了东界。
于是,姜九思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血,屁颠屁颠地扛着刀也跟过去了。
而后,与东瀛无|耻狗贼血肉横飞地大战了整整三个月。
这一场东界之战,双方死伤惨重,最终大启勉力险胜。
东瀛由此臣服,签订了宗藩条约,俯首称臣。
一年一进贡的规约,便是那时定下的。
张士元精通东瀛语,能将会同馆编写的《华夷译语》一书倒背如流,因而圣上便把与东瀛有关的事务,从接待东瀛使臣、审核表文、盘收贡物、到回赐敕封一概事务全数交由他处办。
虽说一年仅一次进贡,但其中所涉及的礼节繁琐,事务冗杂,又事关两国政局,非一般人能应接。
想至此处,姜九思下意识抬头看向张士元,抿着唇,安静坐于众人身后,暗暗窥着这个面带病容的礼部尚书,心中嗤道:老东西,最近怕是累得不轻吧!
许是有了前一日不苟言笑、肃穆得跟天王老子一样的纪展作比,张士元看起来简直如站在天王老子后的菩萨一样面善和蔼,面对大家所提之问都一一耐心解答,言语颇温和。
因而,大家私下都道张士元大人不愧是掌司礼部之人,气质儒雅,满腹经纶,若日后能被分到礼部,手笔文章,沉于诗词,简直人生美事。
姜九思不由地想起当年,虽是张士元将自己从琅琊送入了临江馆,但却不比张君堂待颜徵那般上心。
自那之后,张士元便不再与有她任何联络,不收礼,不论恩,一副油盐不进地清流做派,断了她借机攀附念想。
由此,她才不得不选择勾搭张伯翊。
姜九思不喜张家人,虽这位张士元看起来的确像个好人,但是和张家挨边的,就算脸面干净,钱袋子里估计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分到礼部?
算了,倒不如继续抱张伯翊的大腿,试试户部这条门路能不能掘了张家的老底。
于是,在张士元的课业上,姜九思白眼一翻,草草写了几句狗屁不通的诗句便交了上去。
希望张士元千万别在这个关头,忽然想起来有她这么个学生,也千万别因为她会东瀛语就把她选去礼部累死累活,她还有正事要干呢!
很遗憾,课后,姜九思还是被张士元留了下来。
张士元坐在花梨木桌前,看过颜徵上交的答卷,颇满意地点头,夸道:“语顺词正,立意深远,颜徵,看来临江馆这几年把书是读进了脑,读进了心,不枉费张中台对你的用心。”
颜徵恭顺道:“学生不才,所学所思仅是皮毛,呈于书案之方略,尚未化作利国利民的实事,实不敢当老师的栽培用心。”
张士元又再问道:“颜徵,你志在哪个司部啊?”
颜徵道:“朝廷所用之处,便是颜徵弘志之处。”
张士元听得愣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未再说什么。
接着,张士元看向颜徵身边站着的姜九思,又翻找出姜九思作的文章,看了一眼,“嘶”地叹了口气:“姜九思,你文章虽不得章法,行文也欠考量,但胜在……这纸上的王八画的不错,力透纸背,比你当年作的鹤更有神韵啊!”
损得挺含蓄。
姜九思尴尬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颜徵,把头低了下去回话:“回老师的话,纸上作的不是王八,是神龟。都道神龟虽寿,犹有竟时。九思便想到,自己命岁比之神龟,实在渺小有限,所以,更应怀壮心远志,时刻奋发思进。”
“学生所作的神龟白眼向天,并非是对老师不敬,而是为了表明自己报国无关名利,所言所行,只求天证。”
张士元听罢,点了点头:“你想入司画局?也好。”
姜九思腿软了一下,赶忙道:“文以载道,画以表志,文志所用,需化作利国利民的实事,才算报国。”顿了顿,又道:“朝廷如今需要的是治事之人,学生的丹青之术于朝政全然无用。”
“学生志不在司画局。”姜九思抬眼,学着颜徵的模样,看向张士元,恳切道:“朝廷所用之处,便是姜九思弘志之处。”
这些愣头青的话,说得姜九思牙酸。
但顾念着若张士元有心安排颜徵去张君堂身侧,那顺带捎上自己,也不算什么难事吧?
张士元未置可否,只是和蔼地朝她和颜徵笑了笑。
那个笑,像看愣头青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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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张士元来了,张君堂也不远了。
知晓张君堂善武务实,姜九思熬了几宿狂背兵法政略,准备在他面前滔滔不绝大显身手,让他好对自己刮目相看。
但连着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姜九思都没等到张君堂。
显然,张君堂任职中台之位,统管六部实务,忙得很,压根不屑来给他们这群嫩头青上课。
夜白熬了,书白背了。
姜九思顿时失了兴致,蔫蔫地托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看着宣纸上的鬼画符发呆思索:沈相究竟该从哪里画起呢?
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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