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县民风朴素,除了朝廷都对付不了的山匪海盗外,其余皆为良民,少有作奸犯科者。
何况,望海县还有贾济海这个“深受百姓爱戴的贾青天”坐镇,大事小事在他眼里,挥挥手三言两语就办了,是一团浆糊,也是一团和气。
所以,县衙监牢内,现下空空荡荡无一人,仅有几盏豆灯微弱地燃着。
门口靠墙坐着一个七旬老汉,打着响雷鼾,守着已如摆设的监牢。
姜九思与楼宇宁二人拽着藏鸣进门的时候,老汉模糊地醒了片刻,微微开了个眼缝瞄了一眼,恍惚中看见了黑白无常缉着一人飘了过去……
再揉揉眼,眼前什么也没有了。
老汉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咂吧了一下嘴,又继续歪头睡过去了。
牢房十间,藏鸣背着手前后左右看了看,昂着下巴朝姜九思示意:“我要这间。有窗,有风,光还亮些。”
姜九思懒得理会,直接将藏鸣一脚踹了进去,“还挑上了?给我进去!”
姜九思又对楼宇宁道:“楼宇宁,你去外面守着,一个蚊子都别放进来。若有人胆敢劫狱,你不用顾忌,直接杀了扔进来,我给你接着。”
楼宇宁不善地扫了藏鸣一眼,沉默了片刻,又看向姜九思,一声不吭地抿着唇。
姜九思疑惑问道:“你这表情,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他?”
等到姜九思开口问,楼宇宁才道:“我不放心他,也不放心你。”
方才,楼宇宁站在姜九思身侧,夕光之下,一切皆能看得清楚。
藏鸣看姜九思的眼神,实在诡异,甚至危险。
一个男人,绝对不该以那样的眼神看另一个男人。
虽然他也曾以这样的眼神,看过姜九思的唇。
但真正在他眼里的并非姜九思,而藏鸣却是真的“想要”姜九思。
楼宇宁心里不自在,但又说不清究竟为何,只是觉得不能让姜九思和藏鸣两个人独处,鬼知道两个疯子会做出什么来。
楼宇宁望向姜九思:“我不在你身边,你……”
姜九思直接截断了话头,催促道:“你不在我身边,但我们之间也就隔着几步路的功夫,我要有事大叫几声,你不就过来了么?我能有什么事让你不放心?何况这乌龟王八蛋都被绑成这样了,逃不了!你放心我,也放心他。”
见楼宇宁不说话,显然未被她说服,姜九思简直要被气笑了:“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废物?”
楼宇宁忍下不自在的情绪,横了姜九思这个废物大人一眼:“要你不是废物,要我真放心你,你早死几回了。”
说罢,楼宇宁转身就走,落地的步子极重,背影看着还有些生气,可是他生个什么气呢?
“姜大人,他走了,别看了。看他,还不如回头看看我。”
“他比你好看,我乐意看他。”
“原来姜大人喜欢楼侍卫这种阳刚不屈的?口味独特。”
姜九思鸡皮疙瘩落了一地,恶狠狠地回头瞪了藏鸣一眼,又给他所在的牢房多上了一道锁。
门锁死了,人又是被绑着的,她就不信了,藏鸣能真化成螣蛇溜了不成?
姜九思坐在牢房外的椅子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向笑得神经兮兮的藏鸣。
被这么折腾了一番,还能笑出来,真是神经!
姜九思不满问道:“你笑什么?”
藏鸣幽幽笑道:“我自然是……”
姜九思“哼”了一声,“我才懒得管你笑什么?藏堂主,我们可以开始说正事了。”
藏鸣点了点头,依旧笑得狡黠。
藏鸣不愿坐在光线不明的牢房中使衣袍染尘,只是背着双手站在有光之处,狭长的魅眼里没有一丝畏惧的神色。
如此狂傲,到底是因为家财万贯,还是因为背后有权势通天的高官在为他撑腰?
姜九思目光冷冷盯着藏鸣:既然没人敢动藏鸣,那她便在望海开个先例吧。
“朝廷每年都会给望海县发赈灾粮,地方官报多少,朝廷就给多少。若此时有商人……”
“就比如藏堂主这样的奸商,出钱来收粮,水患未发时,百姓要钱不要粮,也就全部卖了。而后你们把百姓的粮收得干干净净,等真正发大水、民不聊生的时候,又高价出来卖粮,食不果腹的百姓最终只能拿出手中的钱,换你们的高价粮,甚至还要卖身为奴,才能向你们讨得一口饭吃。”
藏鸣抿唇笑了笑,一脸的不甚在意,“姜大人知道的不少,可那又如何?商贾之道,买卖自由,姜大人这也要管么?”
“藏堂主让我白跑了一下午,但我总不能真一无所获,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有嘴会问,想要知道点什么总不难吧?”
姜九思按照沈柔坚的指示,从商户嘴里套出了点实情。虽语焉不详,但再问问附近的百姓便一清二楚了。
贾济海只骂百姓愚蠢,却从不说奸商可恶。
“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
姜九思站起身来,走到牢房外,与藏鸣隔着铁栅栏,目光狠狠攫住他:“藏堂主,你派了好几拨人去收粮吧……不,应该是你组了奸商队来玩弄百姓吧。一斗米,市价是十五文。你们先是派一拨商人报了五文的低价,百姓不卖。过几日,又派一拨来报个八文,百姓怕耐不住也就卖了。”
“亦或者,先给百姓报个高价,二十文,让百姓以为米价还有再涨的时候。可等几日,来的一拨商人只肯报十文,百姓不愿卖。最后,将米价直接对半压到了七八文,百姓因怕再跌下去,迫不及待就出手了。”
姜九思轻蔑地冷呵一声:“无论如何,最终朝廷发下来的米粮,全部都被藏堂主你半价收了回去。收了回去后,再翻倍卖了出去。拿朝廷的东西,作你的无本的买卖,自己赚了个盆满钵满,之后稍微再施舍点百姓恩典,他们便喊你藏大善人。藏鸣,无知的人,就该被你玩弄于股掌么?”
被姜九思直呼其名,感受到了她的怒意,藏鸣嘴角不由地浮起一丝调笑,抬脚向姜九思所在处走去,一副贵胄气派:“天下蠢人多的是,为何不能玩弄呢?三六九等,天注定的,变不了。万千庶民,生来便是要匍匐在天子脚下,心甘情愿任他践踏。而蠢人,就该被聪明人玩弄。”
“正如,姜大人,你是高风亮节的朝官,而我只是一介微不足道的商人,你是尊位者,我是卑位者,我也不是正在被你玩弄么?”
”你看,只要手中有些权力,便能随意玩弄他人,这便是天定的秩序,尊卑有别,贵贱有序。善恶?那只是懦弱无能的人自定的规则,想用这套规则来妄想改变一切,自欺欺人,人定又怎能胜过天定?”
藏鸣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得舒缓而慢吞,但话语间潜藏逼人的威慑,一如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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