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结束后,姬阆带着御前的人直奔坤宁宫而去。
此时坤宁宫乱作一团,沈安奉旨前来缉拿坤宁宫所涉及到燕窝的一应人等。然而此举却激怒了万皇后,万皇后不顾身份和体面,直接冲到月台下,对着沈安的脸就招呼了上去。
清脆的巴掌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四周立即就静了静,众人都看呆了。
沈安虽然不是掌印太监,不过他是司礼监秉笔,又兼管着东厂,不说是在后宫,就连在前朝也是很有脸面和地位的。谁能想到万皇后会当着众人的面上去掌掴沈安。
“沈安!”
万皇后冷笑一声,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他姬阆还没废了我,本宫依然还是大周的国母!这儿是坤宁宫,不是你的东厂!要作威作福,就滚回你的东厂去!”
万皇后的声音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当着众人直称帝王名讳不说,还说出这样大不敬的话。
汪嬷嬷怕了,万皇后这一巴掌是扇在沈安脸上吗?分明是在打万岁爷的脸面,不啻于在宫中扔下一颗惊雷。
无论是东厂的番子还是坤宁宫的宫人,此刻一个个都低头屏息,不敢抬头直视坤宁宫这位至尊的面庞。
沈安那张白净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五个鲜红的指印,他却不敢擦拭,只是躬身行了一礼,“皇后娘娘息怒,臣也只是奉旨行事。娘娘若有任何不满,尽可去万岁爷跟前分说。”
他早知道万皇后不会让他带走坤宁宫的人,如此,这一巴掌也能够在姬阆跟前交差了,倒是意料之中的事。
万皇后闻言,更是气得胸口起伏。
她本就因今夜的乱局而心力交瘁,现下沈安这阉人还敢公然顶撞她?她的声音不由也拔高了几分:“奉旨?好一个奉旨!姬阆信了那些贱人的鬼话就派了你来坤宁宫耍威风?他怎么不亲自来见我!”
“娘娘慎言!”
说罢,沈安已经有了退意,不想再跟万皇后纠缠。
汪嬷嬷恨不得堵住自家娘娘的嘴,她踉跄地跪倒在万皇后跟前,颤抖的双手拽住万皇后的裙摆,声泪俱下:“娘娘,皇后娘娘……您就听奴婢一回劝吧,这事不是咱们做的,您这是又是何苦啊……”
见此,坤宁宫的宫人纷纷下跪跟着一起劝。
万皇后用力甩开汪嬷嬷的手,目光如刀刃般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都起来!本宫何须你们来劝!你们是坤宁宫的人,是本宫跟前的人!沈安,你要带人就带走,但记住,本宫把话也搁这儿了,若你查不出个子丑寅卯,你们东厂上下,一个都别想好过!”
沈安闻言,心头微微一沉。万皇后这般强势,让他有些意外,难道此事真的不是皇后做的?
他叩首道:“娘娘言重了,臣自会秉公办理,不敢有丝毫徇私。”
说罢,他挥手示意番子们上前,动作迅速地将几个涉及燕窝赏赐的宫女和宦官们带走。
其中包括李玉娘她们,李玉娘脸色煞白,口中还喃喃求饶,却被东厂的人如拖死狗般拉出坤宁宫。
坤宁宫内,一时哭声四起。
那些被带走的宫人都是万皇后身边的老人,她们平日里仗着主子的恩宠,在后宫中横行惯了,谁知今夜竟遭此大祸。汪嬷嬷见状,心如刀绞,她知主子是动了真怒,可想到东厂那些人的手段,只怕这些丫头们只怕要吃大苦头。
万皇后最是听不得这些,让她勾起了太多不好的记忆。
她浑身发抖,抄起身侧的茶盏就掷了过去,刚好溅射在沈安的脚下。
就在这时,姬阆一行人也到了坤宁宫,听到清脆入耳的声音,他不由自主抬头望去,赫然对上了万皇后那充满怒意的目光。
姬阆来的突然,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他们纷纷下跪问安。
姬阆自顾走上去,距离万皇后不远处才堪堪停下脚步,只见他微微抬手,目光很快被沈安脸上的巴掌印子所吸引,虽然猜到了几分缘由,不过还是沉着声儿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回万岁爷的话,是臣自己摔了一跤。”
沈安没敢说是万皇后动的手。
姬阆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他不是傻子,沈安那张脸上的指印分明是巴掌留下的痕迹,如何会是摔跤所致?
他瞥了万皇后一眼,只见她脸色铁青,胸口起伏不定,那双眼睛中此时充满了怒火。
“皇后!”
姬阆低声唤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德嫔和宋美人具说是吃了你赏的燕窝,朕不得不查。再者……这些年东厂办事,向来公允,你又何必为难沈安!”
姬阆此话大有深意,有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万皇后却是冷笑一声,她上前一步,直视着姬阆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强势:“万岁爷,那些贱人当着众诰命的面污蔑臣妾,您不亲自去审问她们,却派了这些人来我的坤宁宫,您这是审问她们?还是说,您要审我!”
姬阆闻言,心头更加烦闷了,宴会本就让他疲惫不堪,眼下又见到万皇后在这里胡搅蛮缠,一昧耍横使小性子,一时也动了怒。
“万妙贤,你够了!”
姬阆对上万皇后有些狰狞的面庞,大声喝斥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倘若真不是你动的手脚,这些奴婢真的无辜,你何必如此疾声厉色!”
众人跪了一地,心头怕的要死,生怕为此卷入到帝后之争去。
万皇后愣了愣,明显没想到姬阆会质问她,甚至是直呼其名。多少年了,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人直呼她这个名字了,久到连她自己都已经遗忘了。
半晌后,万皇后抬头望着姬阆,她声音平静异常,仅仅只是吐出四个字:“你疑心我?”
万皇后心如死灰。
这四个字如一把钝刀,缓缓划过她的心口,鲜血淋漓。
她本以为姬阆会信她,可今夜,他的怀疑如洪水般倾泻而出,将她最后的幻想彻底淹没。
万皇后直起身子,脸色苍白如纸,却强作镇定,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万岁爷,既然您疑心臣妾,那臣妾又何必多言?”
“你心中有数!”
姬阆别过头,直接打断了万皇后的话。
他合上眼睛,脑海中不断浮现贞妃她们的身影,还有哪些无辜的孩子,他曾经因他们的来到而欣喜,也为他们的早逝感到愧疚和难过……这些年,的确是他太过于偏袒妙贤了,可对于贞妃、宜含她们,何尝不是另外一种残忍。
闻言,万皇后踉踉跄跄地后退数步,最后还是汪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万皇后望着这个曾经深爱的男人,想到他曾经许下的誓言,明明已经对他心死了,此刻却还疼痛不已,她只觉的遍体生寒。
忽然,不知是何缘故,万皇后上前拉住了姬阆的袖子,带着他直冲坤宁宫的内殿而去。
众人被眼前一幕惊呆了,但谁也没敢上去拉,他们将头埋得更低了。若说宫里谁敢这样对姬阆,只怕也只有万皇后了。平日里虽然流传丽妃时不时要给姬阆脸色瞧,可真正能随时随地不给姬阆颜面的,也只有万皇后一人罢。
万皇后拉着姬阆进入内殿后,直奔侧殿的神龛而去,最后指着正中供奉的一个神主牌位道:“臣妾以悼怀太子的名义起誓,绝没有害过德嫔和宋美人腹中的孩子!”
悼怀太子,那是他们第一个孩子,却因为当时被圈进在南苑,最终无奈看着他夭折,这是两人共同的痛处。
姬阆望着那个神主牌位,上面刻着“悼怀太子”之名,那小小的牌位仿佛承载了无数往昔的悲痛。
南苑的日子,本是他们夫妻最艰难却也最亲密的时光,那孩子来得突然,去得更突然,一场风寒如无情的利刃,斩断了他们初为人父母的喜悦。
“你这是拿悼怀太子做挡箭牌吗?你敢说张美人、贤妃、贞妃、昌嫔、甄贵妃……她们的孩子都与你无关吗?”
姬阆不知道为何,突然冷冷说出这样一句话。是为贞妃她们鸣不平?亦或是自己无法容忍万皇后继续残害皇嗣了?连他自己也有些迷茫。
万皇后的手缩了回来,望着悼怀太子的神位,她终究沉默不语起来。
姬阆早知会有如此结果,他长舒了一口气:“这些年那么多孩子都没了,也该够了罢……”
然而,姬阆看似服软的话似乎触及到万皇后的逆鳞,她顿时转过身,对姬阆步步紧逼,声音尖锐刺耳:“不够!还不够!当年是谁对我许下誓不生异腹子的诺言,万岁爷这么快就忘了吗!”
姬阆闻言,脸色陡然一变。
那句诺言,如尘封的旧伤被猛然撕开,鲜血淋漓。他当年在南苑许下誓言时,是真心实意,那时他们夫妻患难与共,他以为一生只她一人足矣。
可帝王之家,怎能无嗣?万皇后今夜直言戳破,让他立即无地自容。
“妙贤……”
姬阆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涩意,“当年之事,我从未忘却。可大周的江山,需要皇嗣延续。朕不能让祖宗基业断于朕手!他日百年之后,教我……我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万皇后闻言,冷笑连连,她笑声中带着无尽的凄凉和怨恨,似看破了眼前之人的凉薄与虚伪。
她的眼中泪光闪烁,透着前所未有的决绝:“万岁爷好大的道理!江山?这江山分明是成庙一脉的,他齐王还好生生在山东待着!你又算哪门子后继子孙?到了阴司说不得还要当着世庙打官司!”
话音刚落,万皇后犹嫌不足,继续道:“当年你想借腹生子,将肃妃之子抱养到我的名下教养。可结果呢?肃妃恃宠生娇,那贱婢不但不想将孩子给我,还想着取我而代之!这让我如何能忍!好在肃妃愚昧,居然想借着孩子的事诬陷我!简直愚昧至极!从那时我就打定了主意,绝不允许这些贱婢生下孩子!”
“你疯了!”
姬阆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在侧殿内,那眼神中带着震惊、愤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痛楚。
不是顺位继承大位,是姬阆心头的一根刺,齐王更是他的逆鳞。
他望着眼前这个曾经与他共患难的女人,如今却如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猛兽,眼中燃烧着名为疯狂的火焰。
悼怀太子的神位前,烛火摇曳,映照出两人扭曲的脸庞,仿佛这殿内的一切,都在为这段帝后间的往事作证。
万皇后冷笑了一声,更加癫狂,她的脸几乎贴近姬阆,那双眼睛如淬了毒的箭,直刺姬阆的心底:“疯了?你说我疯了?当年那贱婢怀上龙种时,你不是也默许我动手?你说那只是权宜之计,为了稳固臣妾的皇后之位!可如今呢?事到临头,你就将一切推到我的头上!你说,到底我们谁疯了?”
姬阆闻言,心头如坠冰窟,他被万皇后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当年肃妃之事,的确是他默许,甚至是纵容。被圈禁在南苑后,他欠她的太多,可那些孩子……那些无辜的皇嗣,一个个在腹中夭折,他虽心痛,却从未深究,甚至不敢去深究,只为着当年的情分。
可今夜,除夕宴上的血淋淋一幕,让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他不愿让万皇后再继续下去。
他后退一步,痛心疾首:“妙贤,你可曾想过我的痛?我这些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都是为了你,否则你怎可如此肆无忌惮!是我错了,错在不该这般纵容你!”
万皇后闻言,眼中泪水终于决堤。
她大笑起来,那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悲凉和绝望:“何止是万岁错了,是臣妾大错特错才对,只恨我当时瞎了眼,看错了人,以至于才落到今时今地的地步!”
“你!你……”
姬阆面红耳赤,还想要和万皇后争辩,可一时竟无言以对。
“这都是你的报应,是你亲手撕毁我们的誓言!左一个妃子,右一个嫔御纳进宫里来,你几时想过我?又几时想过我们的悼怀太子!姬阆!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虚伪小人!只怨我万妙贤当年瞎了眼,竟然陪你在南苑苦苦捱了那么多年!”
万皇后趁机又刺了姬阆几句,她的话如针一般狠狠扎进姬阆的心头。
姬心如刀割,万皇后每一句指责都如利箭穿心,让他回想起南苑的苦难日子。
那时,他们夫妻相依为命,他许下誓言,是为了给她一线希望,一丝温暖。可如今,那些话被扭曲成武器,反过来刺向他自己。
他面红耳赤,胸口起伏不定,终究忍不住低吼道:“万妙贤,你够了!朕是天子,不是当年那个被圈禁的落魄庶人!南苑的誓言,朕铭记于心,可江山社稷和祖宗基业不是儿戏!那些妃嫔进宫,是为了延续血脉,不是为了背叛你!悼怀太子没了,朕也痛不欲生,可你……你却拿那些无辜孩子开刀!你说朕虚伪?好,那朕就告诉你,朕这些年纵容你,已是最大的不忠于祖宗!若你再继续,朕……朕也容不得你!”
听到这些话,万皇后身子一晃,脸色煞白如纸。她本就濒临崩溃,现下却犹如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泪水无声滑落。
她那双明媚的眼睛中,没有疯狂,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绝望。她后退一步,靠在神龛上,声音低沉得近乎喃喃:“姬阆,你终于肯说实话了……原来,自始至终你就是这样看待我的。”
话音落下,万皇后的目光旋即来到悼怀太子的神位上,她的笑容凄惨,“既如此,你直接废了我!废了悼怀太子!甭管香的臭的,都抬进你的乾清宫,岂不畅快?”
“万妙贤!”
姬阆怒目圆睁,叱道:“你要记住,你还是皇后!请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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