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九年,隆冬,经过一年的宫廷生活后,万妙贤习惯了这座寂寞、无趣的禁廷。
因为他们大婚一年还未有子嗣,外头的朝臣已经按耐不住了,让姬阆选立侧妃的折子如雪花般堆到承平帝的御案上。
这日,承平帝将姬阆请到乾清宫。
东暖阁内炭火熊熊,龙涎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子沉沉的压抑。
承平帝靠在明黄靠枕上,眉心紧锁,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奏折,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与威严:“朕知道你的性子清冷,不喜繁杂。可如今你与太子妃大婚已满一年,东宫仍旧空空荡荡……朝臣们上折子催得紧,朕也不能一味压着。你看,蒋贵妃举荐的几位淑女,家世清白、品性端庄,不如挑一两个进东宫,也好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姬阆跪坐在下首,玄色常服一尘不染,腰间玉佩映着窗外飘落的雪花,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垂眸,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父皇,儿子谢父皇关心。但侧妃之事,儿子不愿。”
承平帝眉头一挑,他拍了拍奏折:“不愿?你是储君,江山社稷在肩,岂能因一己之私误了大事?太子妃是你选的,她自个儿无能,你若再执拗下去,朝堂上那些老臣可要闹起来了。”
他是姬阆的养父,两人相处尚不满三载。再者,姬阆很是让人省心,像极了储君应有的风度。
因此,很多时候承平帝都不知道该如何和他相处。
姬阆抬眼,那双凤眸沉静得不见半点波澜,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父皇,儿女都是缘分,妙贤她……她……总之是儿子的儿女缘分还未到。东宫有她在,儿子并不寂寞。儿子不愿再添旁人,搅乱这份清净。”
乾清宫内瞬间安静得只剩炭火噼啪作响。
承平帝闻言,眉头锁得更紧了些,手指在奏折上叩了叩,半晌才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罢了罢了……你这性子,倒是有几分随了嘉懿皇后了……”
姬阆叩首谢恩,起身时,承平帝又补了一句:“回去告诉太子妃,让她别总在园子里爬树祸害花草了。雪天路滑,摔了可不是小事。”
姬阆唇角又弯了弯,低声应是,转身退出暖阁。
雪花纷飞,东宫偏殿里,万妙贤正裹着狐裘披风,站在窗前发呆。
她身上已换了冬日宫装,杏色夹祆绣着细碎梅花,头上只插一支简单的玉钗。
汪嬷嬷在旁劝:“娘娘,殿下被陛下召去议事,您别担心。朝中那些事,自有殿下担着。”
万妙贤咬着下唇,小声嘀咕:“我……我听说那些老臣又逼着殿下选侧妃了。我这一年都没给万岁爷添个小皇孙,他们肯定在背后骂我是个祸水。”
她话音未落,殿门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姬阆踏雪而来,玄色披风上落了薄薄一层白,眉眼间带着一丝风雪的清冽。
他一进门,便看见她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满是紧张,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
“妙贤。”他低声唤,声音温润得能化开窗外的寒雪。
万妙贤立刻扑过去,顾不得宫规,双手揪住他衣襟:“殿下……父皇是不是又逼你了?你.....你别为了我委屈自己,我……我可以忍的.....”
姬阆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沉水香混着雪后的竹叶清新,将她整个裹住。
他低笑一声,胸膛微微震动:“傻丫头。我已经回绝了。父皇也应了我不纳侧妃了。”
万妙贤愣住,眼眶瞬间红了。
她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真的?”
姬阆眉心微蹙,却忍不住又弯了唇角,声音低哑:“以后……爬树这些就算了,你现在是大人了,可不能再小孩子心性了。若再扭脚,我可要罚你给我揉肩捶腿一整晚。”
他顿了顿,手掌轻轻覆在她小腹处,凤眸里染上极浅的温柔:“妙贤,孩子的事,咱们顺其自然就好。旁人说什么,你不必理会。”
万妙贤抬起头,撞进他那双化作春水的凤眼里,忽然觉得一年的宫廷寂寞、那些朝臣的闲言碎语,全都烟消云散。
她踮起脚,在他唇角偷亲了一下,笑得比窗外雪花还亮:“殿下……小爷,你真好。我以后……我会努力学规矩的。”
姬阆低头回吻她额间,轻得像雪落梅枝:“好。但你不必变。保持这样就好一一我的太子妃娘娘。”
窗外,隆冬大雪纷飞,梅园里红梅傲雪,香气隐隐传来。
东宫的炭火烧得更旺了些,映得两人身影交叠,像一幅永不褪色的水墨画。
承平廿十年初,昌嫔王氏传出有孕的消息,承平帝大喜过望,当即下旨晋昌嫔为淑妃。
满宫上下顿时沸腾。
承平帝连着三日免了早朝,只在宫里与新晋的王淑妃闲话家常,赏赐如流水般送进淑妃的玉熙宫。
朝臣们更是闻风而动,贺表雪片般飞来,有人暗中议论:陛下春秋正盛,如今亲子有望,梁王的旧嗣却霸着的东宫储位,只怕要生变了。
姬阆的处境,立即变的尴尬起来。
他本来是梁王的儿子,因为承平帝的儿子尽数病亡,这才入继为嗣,被接进宫中教养。
东宫内,往日那些低眉顺眼的内侍嬷嬷们,眼神里多了几分闪烁与怜悯。
往常见了他便恭恭敬敬喊“殿下”,如今却总在背地里窃窃私语,目光扫过时又迅速垂下。
就连万妙贤也从宫人的反应中,也发现了端倪。
她本就不是个能藏事的人,这日午后,趁着姬阆去御书房议事,她裹着杏色狐裘,偷偷溜到御花园的梅林边,蹲在假山后听几个小宫女嚼舌根。
“你们说,淑妃娘娘这胎要是位皇子,那可就不得了了。当年万岁爷的几位皇子尽数夭折,才接了梁王世子进宫。如今有了自个儿的亲骨肉,谁还稀罕养子啊!”
“可不是,太子殿下这些年又不肯纳侧妃,东宫至今都空荡荡的。咱们这位万娘娘又是个乡野村姑,大字不识一个也就罢,听说连规矩都还没学周全……啧啧,这下东宫怕是要换主了。”
听着,宫人们嬉笑的声音万妙贤心口猛地一沉,像被谁狠狠捏了一把。
她咬着下唇,拳头攥得发白,却没冲出去发作——她如今好歹是太子妃,知道自己一闹只会给姬阆添乱。
黄昏时分,姬阆回东宫时,雪已停了,残阳映在玄色常服上,腰间的玉佩泛着冷光。
他一进偏殿,就见万妙贤坐在窗边发呆,脚边还散着几朵被她揉碎的梅花瓣,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妙贤?”他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温润,却一眼看出她不对劲。
万妙贤抬头,鼻子一酸,扑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殿下……宫里都在传,说淑妃娘娘有了身孕,万岁爷要废了你,另立亲子为储君。你……你会不会被废啊?我听说那些老臣已经开始上折子,说你入继本就不正,如今陛下有后,你该让位……”
她越说越急,眼泪啪嗒掉在他衣襟上,语无伦次:“我没给你生个孩子,还老是拖累你……要不我去求万岁爷,让我出宫回乡,你……你重新选个能帮助你的淑女吧……我只想你平安。”
姬阆眉心微蹙,却没有半分慌乱。
他伸手将她紧紧揽住,下巴抵在她发顶,沉水香混着竹叶清新,将她整个裹住。
窗外残阳如血,映得殿内暖融融的,他的声音却平静得像一池古井:“傻丫头。废不废位,与我何干?”
万妙贤愣住,抬起泪眼看他。
那双凤眸依旧沉静如故,却多了一抹只有她能看懂的温柔。
姬阆低头,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低哑却坚定:“我本是梁王之子,入宫为嗣不过是为承继大统。且不提淑妃娘娘怀的是不是皇子,即便是,将来如何,也还很难说,你别胡思乱想。”
他顿了顿,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那抹笑意如雪后初霁:“妙贤,你忘了吗?我说过,孩子是缘分,也是天意,我不愿强求,更不愿让你受委屈。”
万妙贤听得呆住,眼泪却越掉越凶。
她揪紧他衣襟,声音带着哭腔却笑了起来:“真的?那……那你……你不后悔?”
姬阆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
他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轻得像羽毛:“不悔。”
然而姬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承平帝的耳中。
他冷冷地看着来报信的内侍,“太子果真是这样说的?”
东宫的内侍躬身一礼,“回万岁爷,太子殿下说淑妃娘娘能不能生下皇子是一回事。就算是生下了皇子,将来如何,又是另外一回事。”
自从淑妃有孕,东宫的宫人们见姬阆的储位没有那么稳固后,动小心思的不再少数。
眼前的这个背主的内侍就是其中之一,在听到姬阆这些大不敬的言语后,立即来乾清宫禀告给了承平帝。
承平帝气红了脖子,大口喘着粗气,“这孽障……朕苦心栽培他多年,他就是这样回报朕的吗?妃母有孕,不思祝祷祈求平安,反而满口诅咒!”
“去!自今日起,你要监视太子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汇报给我!”
承平帝的话音落下,乾清宫内顿时鸦雀无声。
那内侍低头应“是”,脊背却悄然绷紧。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已是将东宫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夜色渐深,玉堂宫里灯火通明。
王淑妃倚在凤榻上,一手轻轻抚着尚不显怀的小腹,一手接过宫女递来的安胎药,浅浅抿了一口。
承平帝今日又留宿于此,卸去龙袍后只着玄色常服,眉眼间的喜色怎么也掩不住。
“朕的皇儿啊……”他低声呢喃,掌心覆上淑妃的手背,“这一胎,定要平安。朕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王淑妃柔声应着,眼尾却微微弯起一抹算计。她这一胎若是皇子,东宫那位便成了多余的摆设,怎么都该给自己儿子让路。
十月转瞬即逝,婴儿呱呱坠地。
王淑妃并没有如万妙贤所期盼的那般生下公主,而是生了一个皇子。
承平帝喜极而泣,当即下旨封了这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为宸王。
“宸”字一出,满殿哗然。
宸,自古乃帝王自称,历代从未用于皇子封号。
朝臣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谏,谁都看得出来,陛下这是明明白白要把江山传给这个刚出生的孩子了。
消息如野火般烧遍六宫。
三日后,似是觉的不妥,承平帝又将宸王改封为齐王。
大抵是他夭折的儿子太多了,承平帝不敢给他太多福气,害怕这个儿子像他的哥哥们一样早早就弃他而去。
一直到三岁前,承平帝都并未为他取名,只是唤着九哥儿。
只是随着齐王一天天长大,身子也愈发壮实,不像是夭亡之相,这才给他取名为宸。
是的,这次依旧用了那个宸字。
姬阆的处境,却愈发艰难起来,但凡是他主张的为政举措,甭管是不是有利于国家,几乎全部都被否决了。
并且,姬阆被承平帝训斥是常有的事情,每隔三五日就会在乾清宫上演一次。
终于,在承平廿六年,承平帝正式下诏废黜姬阆的储君之位。
两班文武几乎要掀翻了金銮殿。
有人以死相谏,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当庭撞柱,血溅玉阶。
可承平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森冷,只吐出四个字:“朕意已决。”
尽管遭受了无数阻力,甚至公然和两班臣工对峙,承平帝最终还是成功了。
承平帝下诏,将废太子一干人等圈禁于南苑,严加看管,无诏不得与外界联系。
姬阆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只是对于万妙贤,他想去乾清宫跪求承平帝,求他放万妙贤出宫。
万妙贤红了眼,“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夫妻本是一体,曾经在东宫里你总是护着我,如今你遭了难,我怎能弃你而去。”
“妙贤……”
姬阆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妻子。
最后,姬阆没拗过万妙贤。他们褪去华服,身着素服坦然走出东宫,步履从容得像赴一场旧友之约。
宫人们痛哭不已,汪嬷嬷拿帕子掩着面,不忍心地看着他们被“请”出东宫。
南苑在京郊,原本是世庙时修建的行宫,承平帝继位后那处就闲置下来了。
如今荒草没膝,寒风刺骨。
只有几间破旧的院落被匆匆修缮,成了他们的新“家”。
四周高墙深锁,禁卫军如影随形,连一只飞鸟都休想带出只言片语。
夜里,炭盆里火光幽幽。
姬阆坐在窗下,替万妙贤披上一件旧狐裘。她眼睛还红着,却死死抱住他的腰,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就在这时,一名老内侍躬身立在门槛外,声音尖细却带着寒意:“太子——哦,不,姬庶人。陛下口谕:南苑内一律不得生火取暖,不得饮酒作乐,不得私见外臣。每日只许两餐,违者斩。另,万氏若再哭哭啼啼,即刻打入浣衣局。”
万妙贤气得浑身发抖,却被姬阆紧紧按住肩膀。
他起身,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淡淡道:“儿子领旨。请公公替我谢父皇恩典,也请父皇也多保重龙体。”
老内侍冷哼一声,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
姬阆重新坐下,将万妙贤抱回膝上,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她的背。
南苑荒芜,每日供应的膳食更是惨不忍睹。
万妙贤着实忍不住,她盯着杂草丛生的院子,忽然生出一个主意。
很快,她就将院子清理出来,又用铲子一点点开垦了出了一片菜园。
她暗自庆幸自己是在乡下长大的,知道该如何开垦田地,又该耕种。
南苑的寒风像刀子,一下一下刮在脸上。
万妙贤却像没觉得冷似的,挽起袖子,腰间系着从旧衣撕下的布条,当作围裙。
她从小在乡野长大,锄头、镰刀、粪桶这些东西,比宫里的金银器皿更熟悉。
第一日,她把满院荒草连根拔起,堆成小山,晒干后留着当柴。
第二日,她用从墙角捡来的破瓦片当工具,一点点翻土,把南苑最向阳的那块地开成三亩菜园。
第三日,她用先前藏着的金稞子贿赂了送饭的宫人,从他们那儿弄来了些菜籽和种子。
“殿下,你看。”黄昏时,她满手泥巴,却眼睛亮晶晶地拉着姬阆到院子里,“明年开春,这里就能长出白菜、萝卜、葱蒜。咱们自己种,自己吃,总比天天吃那些发霉的窝头强。”
姬阆站在她身后,玄色旧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她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凤眸里第一次浮起一丝真正的动容。
“妙贤……”他声音低哑,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泥点,“你本该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却在这里为我挖土种菜,我……”
万妙贤立刻转过身,双手捧住他的脸,杏眼瞪得圆圆的:“你要是再说一句对不起或者委屈你了,我现在就哭给你看。我在乡下的时候,春天种地,秋天收粮,比这苦十倍都不止。可我有你啊,只要有你在身边,再苦也是甜的。”
她说着,鼻尖却酸了,却硬是把眼泪憋回去,笑得像偷了糖的小狐狸:“再说,我种的菜可好吃了。等秋天我给你做萝卜炖羊肉,你以前在东宫最爱吃的那个味儿,我一定能做得出来。”
话音刚落,她似乎是反应过来,脸上的笑意淡了很多,有些落寞地开口道:“我忘了,这里没有羊肉……”
不过很快,她再次给自己打气,“没关系,只有萝卜吃也很不错……”
只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姬阆喉结滚动,忽然低头吻住她带着泥土气的唇。吻得又急又深,像要把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
良久,他才松开,额头抵着她的,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妙贤,无论你做什么,我是爱吃的,我甘之如饴……”
夜里,炭盆被严令禁了,他们只能用晒干的荒草生起一小堆火,勉强取暖。
万妙贤把仅剩的半件狐裘披在姬阆肩上,自己却只穿单衣,蜷在他怀里。
“殿下。”她小声说,“我今天在菜园边上发现一处松动的墙砖,后面好像有条暗沟……要是咱们以后……”
姬阆手指按在她唇上,轻轻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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