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迟这一晕，就是整整四十二天。

最初谢小妹将他带回去的时候，并不知道他会昏迷这么久。

虽然他肋骨断了两根，左腿胫骨骨折，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失血过多，但脉象还算平稳，甚至比她预想的稳健不少。

这让她吃惊不小。

后面的事，更让谢小妹这个见过不少伤患的医者瞠目结舌。

谢小妹给他换过几次药。第一天换药时，他胸口的伤已经结痂。她大为震惊。那样深的伤口，连边缘的红肿都没有，像是有人用看不见的手将皮肉都重新捏合了。

她几乎没有费力就给他正了骨。断掉的骨头像是会自动归位，她只轻轻一推，它们就回去了。

她的确是在谢婆的医书上看过，古今有些异人天生骨骼清奇。但清奇到这种程度，她还是第一次见的。

谢小妹看着药柜里存货不多的山参，抿唇想了想，还是将参汤一碗接一碗地给人灌下去。

且不说这人长得好看，就冲着这清奇的骨骼，她也是要将人医醒，好好研究研究的。

他的确是好看的。第七天的时候他发了烧，谢小妹用浸了冷水的帕子给他敷了三天三夜，帮他擦身。

她是医者，原本是不在乎患者好不好看的。

但公冶迟作为一个患者，伤成了这个样子，还肌肤莹润、脸泛活色，这确实是令谢小妹惊讶的。

这一惊讶，便不可避免地打量起他利落的轮廓、挺直的鼻梁、浓长的睫毛、英挺的眉、棱角分明的唇。尽管双目紧闭陷入昏迷，像极了一座完美的玉雕，但他微微的呼吸起伏提醒着她，他真的活生生地存在着。

谢小妹在一旁捣药时，会忍不住盯着他看。看一会儿，她就悄悄红了脸，嘟囔一句：

“你可真会长。”

他那次发烧，三天才见好，渗出的汗液也十分反常。谢小妹拿帕子一抹，竟是红色的。

有山里的猎户小孩病了，来抓药。谢小妹出去忙了一阵，那揩汗的帕子放在案头没管。待她回来时，帕子已经挛缩成了乌漆墨黑的一团。

谢小妹再度惊讶：难道这人身中奇毒，发烧是在自动排毒，那些汗液中便是毒素？

她慎之又慎地带上厚厚的手套，将公冶迟的汗处理干净了，却也不忘留存一点，放进瓷瓶里研究，这究竟是个什么毒。

反正在她踏入太虚宗前，她是不会明白世间还有金尾环蛇这种妖兽和妖毒的。

公冶迟就这样在她的小医馆里躺了很多很多天。

初时，谢小妹还用参汤吊着他，又见他情况好些了，给他灌米汤。到后面，她察觉出来了，给他喂任何药食都是多余——

这家伙根本不用吃饭。

谢小妹震惊的心情经过这么多天，已经从最初的惊涛骇浪到现在微泛涟漪了。

她曾经听隔壁村念过书的张叟讲过，这世上是有修仙的人的。那些人便能不饮不食、修炼长生。

谢小妹投在公冶迟身上的目光灼灼。

这个人，会不会是修仙者？

公冶迟躺她医馆的时间久了，难免惹出些闲言碎语。

隔壁吴婶问她：“这人到底什么来历？”

谢小妹一边配药，一边摇头道：“不知道。”

“那你伺候他这么久，图啥？”

谢小妹腼腆一笑：“我是大夫嘛。”

吴婶替她着急：“话不能这样说呀！他耗了你那么多好药材，也不知身上有几个子儿，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吴婶倚在门边，见谢小妹不说话，急了：

“小妹，别怪婶子说话难听，这可是个无底洞。千万别看这男人生了一张好面皮，把下半辈子都搭进去了。你喜欢俊的，孙家那侄儿难道不俊？年轻力壮的，又知根知底，赶明儿婶子替你说媒去……”

“哎，哎！婶子！”谢小妹早羞红了脸，见吴婶越说越离谱了，连忙麻利地将她要的药配好，快步走去塞进她手里：

“婶子，我没那个意思。这药您拿好，给叔回去煎了喝，一天两回，早晚各一次。让叔这两天别喝凉水，也别干重活累着了。捂一捂，出了汗就好了。要是还不好，再来找我。”

“欸，好，好。”吴婶接了药，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我说孙家那侄儿挺好，小妹考虑考虑啊——”

谢小妹又羞又窘，却也别无他法。野崖山下就这么两个小村子，乡里乡亲的，她无法阻止这些婶子们的热情。

门后忽传来“硌铛——”一声响。

一把剑落在地上。

谢小妹想起来了。公冶迟晕倒时，身边便有这把剑。她一并带了回来，放在门背后，日子久了，竟忘了。

她走上前去，想把剑捡起来，剑在鞘中竟发出嗡鸣，一阵青光闪过。

这剑竟会发光？谢小妹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小师妹……”

一声极轻的喃喃。

谢小妹背影一滞，连忙跑过去，见榻上公冶迟缓缓睁开了眼睛。

透彻温润的眼睛。真好看。

“你终于醒啦！”她不由自主地笑了，脸庞微微发红。

公冶迟看清人，一怔。连忙打量周遭环境，心下已猜到了七八分。

“你叫什么名字?”谢小妹问他，“你一直在喊小师妹。你着急见她?”

“在下公冶迟。”他连忙翻身.下榻，深深施礼道，“多谢恩人相救。”

公冶迟抬起头，见少女的脸颊红扑扑的，清秀干净的长相，虽与谢瑶真年纪相仿，细看却一点儿也不像了。

他也是荒唐，怎么会把这个凡人医女认成小师妹?

想到小师妹，他心头一紧，对谢小妹道：“姑娘的恩情，在下必当报答。只是在下的小师妹身患重病，在下还需即刻赶回去送药。”

他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根传讯玉简，递给谢小妹，道：

“在下名叫公冶迟，是太虚宗的大弟子。今日在下许姑娘一诺，你的任何愿望，只要不违背道义，我都会尽力助你完成，以报救命之恩。对了，还没请教姑娘名姓？”

谢小妹将玉简捏在手里，愣愣道：“我叫谢小妹——”她下意识地扯了扯自己短衣的衣摆，显得有些局促：“你……真的是修仙的人？”

公冶迟点了点头，又一顿：“姑娘也姓谢？”

谢小妹听得一个“也”字，笑容有些勉强：“怎么，你的小师妹也姓谢？”

公冶迟一愣：“你怎么知道？”

谢小妹心中微微泛起难过。

可不是猜对了么。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就只有一个小师妹。

四十二日的贴身照顾，她不知何时已对这丰标不凡、英英玉立的男子暗生好感。

可他是修士，是皎皎如月的仙人，高高悬在天际。他自有不可限量的前程、青梅竹马的师妹。于他而言，她只是他漫长人生中一抹微不足道的影子，只因一个偶然的变故才产生了交集。

如果不是她巧合之下救了他，他这样的人，会看她一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