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主屋的窗户还没修好,彩云便带人收拾出了一间宽敞舒适的侧屋,供陆千仪歇息。
初夏的夜晚还透着丝丝凉意,房中点了安神香,铺了一床轻薄柔软的冰丝被,四下幽静,本该是个好眠之夜,奈何陆千仪还记着今晚那番冒犯之言,颇有些心绪难平,躺在榻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一直拖到了更深夜静,倦意沉沉袭来,才勉强睡去。
未等睡熟,一阵惊雷轰然作响,雨水倾盆而下,声势浩大。
陆千仪换了张床本就睡得极不踏实,奈何困意太甚,半醒不醒,竟昏昏沉沉陷入梦魇。
梦里的阳光温和明亮,眼前是一道挂满青藤的月洞门,通往月洞门的石径两侧则用矮篱围了起来,一侧疏疏落落种着青竹,另一侧是浓荫蔽日的罗汉松,凉风吹过时,还隐约能闻到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
跟在她身后的丫鬟个子不高,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的模样,手里搂着一筐杨梅,脚步轻快,嘴里还絮絮叨叨:“姑娘你瞧,今年的杨梅个头似乎比往年还要大些,只是这颜色好像淡了些,该不会是酸的吧?”
陆千仪边走边道:“你傻呀?不酸的杨梅还能叫杨梅吗?”
穿过月洞门,便能听见刀剑舞动的声音。
廊前挥剑之人玄衣猎猎,身姿如鹤,掌中长剑似有灵性般任他指引,旋而剑花凌厉,飒响破空,扬挑又似惊鸿踏雪,枝头叶落。
一招一式暗藏杀气又隐约有几分睥睨天下的凛然风骨,令人望而却步,心怀惊叹。
他的动作极快。
即便没能看清长相,陆千仪亦能笃定眼前之人定是个仙姿神貌,俊美无双之人。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陆千仪心底隐隐生出了几分期待,在男子收剑转身的那一刻,好奇心更是直接被拉到了顶峰,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翘首以盼。
可待朦胧光影渐渐散去,他的容貌清晰展现在眼前时,陆千仪怔了一怔,愕然道:“侯……侯爷?你怎么在这?”
魏寻见到她却没有同样的反应,只是皱了眉反问道:“这话应该我问你吧?这个时辰你不在学堂,跑出来作甚?”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眼前的魏寻似乎比平日更清瘦些,唯一不变的是那张气质不俗的俊脸,以及似笑非笑让人有些捉摸不透的眼睛。
怎么会这样?
难道是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肯定是了,毕竟她见过的男子实在不多,拢共加起来五根手指头就数得清,便是要挑一个出来做梦中情人,魏寻算是最具诱惑的一个了,更别说今日睡前都还念叨着他,梦到他好像不稀奇。
陆千仪很快就接受这个缘由,于是接着他的话道:“我来……给你送杨梅。”
等一下,这个语气怎么回事?
她为何要用这么娇羞的语气和魏寻说话?
“我的意思是……”陆千仪试图将自己的声音调整到平时那样,“今年的杨梅特别好吃,我特意拿过来给你尝尝。”
魏寻扫了一眼那筐杨梅:“我不喜欢吃酸的。”
“不酸!”陆千仪脱口而出道,“今年的杨梅汁水饱满,一点也不酸,你尝尝嘛!”
魏寻微微一笑,放下手里的长剑,换了把长弓递到她面前:“那咱们比一场,若你赢了,我就吃。”
切,爱吃不吃!
陆千仪心道,这么好吃的东西我还不舍得分你吃呢!
她本想说“比什么比?我又不会射箭。”,可话到嘴边,却突然变成了:“这可是你说的,比就比!”
这可是我的梦里,我还能输给你不成?
陆千仪脑中似乎有两股力量在搏斗,一种来自沉沉梦境,一种来自微薄的现实记忆,最后她终是接受了梦里的一切,爽快地接过略显沉重的长弓,竟是半点犹豫也没有,在脑海里凭借着想象做出了挽弓搭箭的动作,对着院子末端的靶子稍加瞄准,便顺利射出了一箭,箭头堪堪插在了红心边缘。
虽说这一切都只是梦境,陆千仪还是没忍住沾沾自喜道:“不愧是我,第一次射箭便有如此准头,简直天赋异禀。”
这边话才刚说完,身后便有一股温热的气息包裹上来。
魏寻高大的身躯骤然贴近,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覆在她握弓的手上,另一只手抽了根羽箭引领她再次搭上弓弦,语气沉稳地在她耳畔低语道:“左肩下沉,用上臂发力,瞄准时肩背放松。”
陆千仪整个人被他环住的瞬间,身体下意识往内一缩,呆呆地犹如提线木偶般被他牵引着调整姿势,表面看不出什么,实际早已心跳如鼓,大脑一片空白。
指导归指导,他干嘛突然贴这么近?
察觉到她心不在焉,魏寻的侧脸微微下移,出言提醒道:“认真点。”
陆千仪半边脸颊都热了。
虽说她平日里话本子看了不少,可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切切实实地和男子这般脸贴脸,还是头一遭。
加上魏寻此人不光长得好看,声音也是该死的迷人,她只觉自己浑身都被浸在他清冽好闻的气息里,险些迷失自我。
这种程度……算春梦了吧?
疯了吧?她怎么能做这种梦?
“在想什么?”耳边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千仪心弦不自觉紧绷,哑声道:“没什么。”
话音刚落,转眼天地间骤然一变,白天成了黑夜,雨势倾盆而下。
手中的箭倏地脱弦而出,带着急速的力量穿透黑暗,竟直接射中了某道人影。
陆千仪心头一跳,怔怔站在原地,被滂沱的雨点打得脸颊生疼,微闭眼间,雨幕中惊雷乍响,一道刺目的白光撕破黑夜,瞬间照亮整个庭院。
强光之下,一具具死状惨烈的尸体横直躺在暗红的水洼中,鲜血从他们身上不停地往外晕开,渐渐流到她脚下。陆千仪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想寻求那个能给予她庇护的身影,可当她急切转身想扑入那人怀抱时,却骤然落空,整个人朝着坚硬的地面摔去。
周围早已没有魏寻的身影。
雨血顺着鼻腔、指缝肆意地渗入她的五脏六腑,陆千仪只觉浑身又冷又疼,动弹不得,正当她以为自己下一刻就会被溺死在这场大雨中时,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一如既往的雍容华贵,神情淡漠。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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