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寻一早进了宫,贺云溪一个人在侯府院子里支了块摇椅,点了壶好茶,正懒洋洋晒着太阳,正思考待会是去教坊听曲好呢还是找几个朋友一块斗蛐蛐。哪知逍遥不过片刻,便有小厮着急忙慌地来给他通风报信:“贺公子,长公主来了。”
贺云溪悚然一惊。
“又来?”
这不是靖安侯府吗?他怎么瞬间怀疑自己压根就没出门呢?
“她不知道我来这了吧?”
小厮摇了摇头:“长公主是来找陆姑娘的。”
贺云溪这才脸色稍缓,心道:长公主这是专挑魏寻不在的时候来啊?陆千仪这倒霉孩子可千万别这时候回来。
若说这世上最怕沈凝的人是谁,除了陆千仪,便是贺云溪了。
沈凝在他们这些晚辈的眼里向来高高在上,端肃凌厉,最瞧不惯那种游手好闲、整日浪荡嬉笑的纨绔做派,但凡贺云溪叫她碰上,少不得要被她说教几句。
贺云溪都想不明白,跟京都那些吃喝嫖赌的草包世家公子哥比起来,他都好了不知多少倍了,怎么每回碰上这位姨母都会被她那嫌弃的眼神问候一顿。
若换做旁的不相干之人,倒也无所谓,反正左耳进右耳出便是,可偏偏是亲姨母,每回嘴上教训完见他那假装乖觉的模样,心里仍觉不爽似的,还得托人去让他娘亲好好管束一番,尽快择个良配成家立业才好。
成家?
他还这么年轻,放着外面的花花世界不要,怎么能成家呢?
是以,但凡有沈凝出现的地方,贺云溪都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这边贺云溪刚从后门溜出去,大门处薛慕妍的马车便缓缓而来。
陆千仪这小半日经历了大喜大悲,还弄得像个落汤鸡似的回来,心情本就低落,结果一掀开车帘便瞧见母亲的贴身嬷嬷站在马车边上,一双看似温柔却透着股精明劲的眼睛直直盯着着她,吓得陆千仪二话不说又猛地坐回了车里,惊魂未定道:“秦嬷嬷怎么在这?”
薛慕妍便挑开车帘看了一眼。
秦嬷嬷道:“郡主,长公主说有事要和陆姑娘相商,让你先行回府。”
薛慕妍默默回头和陆千仪对视了一眼,只见她被水泡得有些苍白的脸色又添了几分惨淡之色,加上一头湿发披散在肩上,眼神委屈巴巴地盯着她看,简直像只下一刻就要被抓去屠宰场的小鹿,看得人心生怜悯。
薛慕妍眉头一皱,便下定决心:“我陪你进去。”
陆千仪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握住她的手:“好!”
姐妹俩说好便一块下了车,怎料秦嬷嬷态度异常坚决,拦在薛慕妍面前:“长公主不过是有几句话要交代千仪姑娘而已,郡主还是先回去吧。”
说罢也不看薛慕妍的脸色,直接吩咐随行的护卫好生送郡主回去。
薛慕妍顿时哑口无言。
陆千仪深知若非母亲授意,这些下人哪敢如此行事?
况且,逃婚一事她终归要给母亲一个交代,要打要罚她都得受着,早死早超生。想到此处,她眸色一黯,对着薛慕妍道:“罢了,我自己进去就好,莫要为了我触怒母亲。”
薛慕妍一时心疼不已,纠结片刻后决定:“我不走,我就在这里等着母亲出来。”
秦嬷嬷也没再多阻拦,转身带着陆千仪就朝府里走去。
正厅内,沈凝端坐主位,红唇明艳,一身鎏金色的暗纹常服沉敛华贵,头上金冠珠翠琳琅,宝光流转,浑身上下无一不透露着皇室的尊荣身份。
侯府管家和一众下人都规规矩矩立在廊下。
秦嬷嬷率先进了正厅。
“长公主,千仪姑娘带到了。”
沈凝眼尾微微敛起,看似沉静无波,实际暗藏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目光越过她,看向陆千仪。
“见过母亲。”陆千仪低垂着脑袋向她行了一礼。
沈凝并不说话,抬眸向秦嬷嬷使了个眼色,秦嬷嬷立马走到外面,将闲杂人等都打发到了远处,自己也退了出去。
沈凝这才徐徐开口:“今日本宫若不来,你打算躲到何时?”
陆千仪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嗫嚅道:“我……不是故意要躲起来的。”
沈凝最讨厌她这副怯懦的模样,语气不由加重道:“胆敢逃婚便罢了,竟然还敢和魏寻那种人联合起来对抗本宫?陆千仪,本宫从前怎么没发现你本事这么大?”
陆千仪弱声道:“女儿知道错了。”
“我没你这样的女儿!”沈凝语气陡然严厉。
陆千仪便是从前再怎么惹她生气,也几乎没听过说过这样的重话,是以此刻不由得心神一颤,有些无措地望着她。
沈凝又问:“你和他究竟是怎么认识的?为何他放着其他女子不要,偏偏要娶你?”
“我……”陆千仪心中纵是有千言万语都不知该从何说起,更何况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即便说了,也未必能让母亲消气,于是她张了张口,闷声道,“我也不知道。”
沈凝唇线一抿,似乎在分辨她是否撒谎,静默看了她片刻后淡淡垂下眼帘道:“跟本宫回去,你和魏寻的婚约就此作罢。”
陆千仪一听“回去”二字,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命脉,脱口便道:“我不想回去。”
要她再回去过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在旁人监视下生活的日子,她打死也不要。
沈凝目光不可置信地挪回她身上,讶异道:“你说什么?你还想一辈子住在这里不成?”
陆千仪答道:“我并非想一辈子住在这里,我也不想再被囚禁在别院里,我想要的,是自由。”
沈凝怔了怔,忽然笑了一声:“自由?本宫锦衣玉食地养着你,风吹不着雨淋不到,无非是不让你出门而已,又不曾叫你吃苦受罪,这么舒服的日子天底下有多少人求之不得,到了你这里,竟然变成了囚禁?”她话音顿了顿,眸色骤然一冷,“陆千仪,若没有本宫,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吗?”
陆千仪一颗心不知不觉凉到了极点,语气平静道:“若您与我无亲无故,却愿意给我庇护之所,我自该感激不尽,可偏偏您是我的母亲,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所以我对您总是抱有期待,我期待你可以像对妍妍那样,偶尔也对我笑一笑,期待你哪天心情好的时候,能来看看我,期待你或许……哪天想明白了,能放我出去见见外面的世界,所以我一直都很听话,您让我喝药我就喝药,您让我乖乖待在别院里,我一待就是三年……”
她话音一顿,对上沈凝那无动于衷的神情,喉头不自觉哽咽,“可即便我再温顺,也不曾换来你的半点关心,一年到头我能见你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每回见面,你总是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我,问的无非就是‘药喝了吗?’、‘想起来了吗?’、‘可曾偷偷溜出去玩了?’……您从来都不在乎我是否吃得好、睡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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