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南枝以为方才的景象是死后的走马灯,意识混沌费力动了两下手指,扭头恰好见个黑影背对着自己而坐,墨发后别了一根银簪,更显得随意了些,结合当前的状况,不由得让她联想到厉鬼来索她命,顿时吓地五魂出窍。
自己正值年少,总不能真去阎王那里报道讨个差事,又瞥见垂在床沿边的纱帐,环顾一圈,发现整个房间和自己的林间小屋俨然不同,陌生地让她有些发怵,大惊自己这是进了贼窝。
脑海中时不时闪过几个零星的片段,心里告诉她那或许是些重要的事,可竭尽全力去回忆又是无果,三番两次下,搅得她整个人都快蔫成白菜了。
沈郃听到动静后,转过身手执湿帕子拭去了她额角的薄汗,动作慢而稳当,不急着她能说出什么,只自顾自道:“这么多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唯留满身伤疤,你究竟是如何撑到现在的。”
柳南枝小声“啊”了一声,心中暗暗道:“这又是唱哪一出,既然都结成伤疤,哪里还会痛呢?”
人总是会慢慢淡忘那些刻骨铭心的痛,就连白财神也不例外。
每每回忆起儿时的经历,柳南枝都会像个没事人一样,轻松摆摆手一笑而过,有时甚至挑挑拣拣些有趣的事当玩笑讲给孩子们听。
帕子从额处而下,最后顿在她脸颊片刻,刹那间,沈郃只觉内心几乎漫上万千眷恋,又对眼前的人怜惜不止,好似濒死之人寻找到了坟墓,自知行为失礼,末了略显局促地收回了手,“无妨,你是该好好休息了。”
她歪头懵懵懂懂听着沈郃的话,竭力想理解这只言片语里的意思,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好好休息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睡了很久吗?
顷刻间对上沈郃那双幽暗的瞳眸,打量半天,除了自己病恹恹的模样,再也没有从那眼睛里看出些个所以然来。
柳南枝艰涩地问道:“昏迷的时候,我是不是对你说了些什么,那个,如果有……你千万别当真啊。”
沈郃低低笑了声,只答道:“并未。”
就知道问起来沈郃也不会如实回答,丢下一句棱模两可的话,留她一个人摸不着头脑,柳南枝轻叹口气便也只得作罢,省的惹自己心乱,便也不再去追究了。
渐入寒冬,今年的冬比以往来得更早更急了些,冷冽的北风呼啸打的树影摇曳,千方百计钻进门缝,激得她打了个喷嚏。
再一看窗外,枝上只空落落地筑着个乱七八糟的巢穴,雀儿早已飞地不知所踪了。
刚想将自己的锦被往上掖掖,一抬手腕骨处又传来钻心的疼,只好老老实实缩回手不再动弹,见状,沈郃俯身凑过来替她把被子盖上去了些。
梅香若有若无地流窜在二人之间,花香缓缓飘过鼻尖,浓烈而未失了寒梅的几分风雅,一如夜间深幽的幽径,不由让她如匪石般的心动摇了片刻。
这气味似曾相识,柳南枝想到自己可能某个地方,也闻到过同样的味道。
是在哪儿来着……她兀自想着。
完了。
“对!姜逢满呢?”柳南枝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靠在床头,赶忙寻了个话题转移注意力,要不然她是真的感觉自己坐立难安,躺着也不是坐起来更不是,反正只要一个沈郃对视上就不自在。
老话说既来之则安之,当下柳南枝想收拾收拾包袱赶紧跑路,回到自己的小屋里窝上个几天,再睡上个天荒地老,简直是美事一桩。
和沈郃待一起久了迟早要出事。
沈郃没吭声,凝神听她语气还算正常,要不是先前亲自检查过一番,他真要以为柳南枝如表面那样毫发无损,思来想去她这样子也算个好兆头,担忧的神色这才收敛不少,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波澜,沉沉道:“前些日子已经回锈雀楼了,说是楼内事务繁杂,要她去帮衬着。”
“……呵呵。”柳南枝目光微动,先前两个人一见面就跟个炮仗一样,触之即燃,以她对姜逢满的了解,这事大概率没那么简单。
“她走了多久了,小丫头以前总是喜欢藏起来躲着师傅,千方百计地偷懒,现在,现在是长成大人了,倒是借口多了不少,哎呦……我心好疼疼!”柳南枝夸张地捂上自己的心口,开始怀疑姜逢满是不是收了沈郃给的好处,不然怎么可能真把她一个人撂在穷恶门,要是姜逢满或者她师傅在此处,以锈雀楼的口令要个人还是很容易的。
问题就出在这里只有她和沈郃,指不定沈郃心里又暗暗打着什么小算盘。
沈郃托着腮弯了弯眼笑着看她,道:“一月前。”
这下真的完蛋了!
柳南枝听到这里简直心如死灰,整个人坐在床上呆呆愣住,再三斟酌下,最终决定把脸埋到被子里,模仿了一番山间的狍子,毅然选择了眼不见为净。
又转念一想,自己从二十一岁起就孤身离开了锈雀楼,几年过去从未传信回去报个平安,要是真的带着一身伤回门中见师傅,不得把师傅气得半死,再严重些恐怕都得吐血三升,她几乎能听到耳边传来喋喋不休的念叨声,好比唐僧给孙悟空念经一样让人头疼。
经过几秒的思考后,柳南枝忽然认为暂时住在穷恶门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吃穿不愁生死无忧,也不用怕让那群长命的仇家找上门,等自己的伤让人瞧不出破绽再回去也不迟。
柳南枝眼睛一亮,“现在回去也不是个事,我决定了,等我好了再回锈雀楼找师傅,顺便去问问逢满,这期间还要多仰仗你了!如果有人要找我麻烦,我就报你的名号出去,让我也狐假虎威一番。”她觉得还是欠些火候,又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把戏做够才心满意足。
马屁拍的倍响,随便来个人都要被捧地眉毛翘到天上去,柳南枝简直快被自己浮夸的演技吓到,凭心而论,有时候大腿该抱还得抱,这没有什么好丢人的,一个不求回报的大腿。
可遇不可求!
沈郃被她的举动逗得忍俊不禁,低声笑了一下,才道:“是我执意要留你在穷恶门的,姜逢满一个人拦不住我,不怪她,况且你受的伤严重,锈雀楼离这儿十万八千里的,我又如何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回去?万一出个好歹我会……”
沈郃止住话音,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你会怎样?”柳南枝期待地等着他开口。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答她,良久,蓦然道:“我想我会疯掉的,南枝。”沈郃的这句话隐隐透露着疯言之感,不似以往的轻快,甚至徒添了几分沉重与卑微,生怕她下一秒凭空消失似的。
信徒每每祈求神仙时便是这样的姿态。
现在的沈郃一瞬间变了许多,与那个做任何事都毫不在意的沈郃判若两人。
柳南枝一时竟无言以对,不过萍水相逢一场,黑市那次自己也没有帮上大忙,不过就是拽着他跑东跑西在巷子里和他们玩躲猫猫游戏,然后一路又如散财童子般把他兜里的金叶子当水泼了,呼风唤雨的黑财神为何会突然在意到她这个人。
两人仅有一臂之距,彼此之间谁都没有出声,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先溢了出来,打破了这份僵持不下的宁静。
“抱歉,是在下唐突了,”沈郃不自然地轻咳两声,道:“一年后姜逢满会来接你。”
“一年啊……”柳南枝跟着念了一遍,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忽然一拍被子,疼得她蹙紧了眉头,低头吹吹手腕,整个人安分不少,愤然道:“一年!?得要我多少金叶子,再算上乱七八糟的……这数目也太大了,首席就饶了我这个穷医师吧,我可付不起啊黑财神大人,要不这样,我每日给你诊上一诊,抵消一部分费用可好呀?”
沈郃不禁皱眉,困惑道:“谁说要给钱了,穷恶门还不至于落魄到这个地步,添双筷子的事罢了。”
良久,他又补充道:“万般皆是心甘情愿,我可不能让恩人再丢了。”
柳南枝实在搞不懂沈郃的脑回路,不过穷恶门首席都亲口承认了,还怕他赖账不成,想到周坪村发生诸多怪事,又道:“对了,夜叉哪去了,为什么会突然投奔你,难不成他是你门下的人?可是我记得在黑市的时候他不像是效忠于你,那时你断的腿不还拜他所赐。”
“说来话长。”沈郃从案上拿过一碗飘着药草的汤药,凑到嘴边吹散了热气,好像根本不在意夜叉这个人,“那日我被迫和你分开,只得先与夜叉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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