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庭院荷香漫入看景阁,暖黄烛火跳曳,将流景鬓边那朵白莲花映得莹白似玉。
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换过了,从薄红换成了淡青,光晕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池中的锦鲤隐在水底,只偶尔摆一下尾,搅碎一池月影。方应看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肩窝,蹭了蹭,不重,像猫。他的呼吸拂在她耳廓上,温热的。
“流景”,他叫她,不是阳女官,不是姐姐,是流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的、柔软的、让人不忍拒绝的温存。
“白日听你谈起《山字经》,我思索了许久。” 他视线流连在她鬓间白花上,似欣赏,又似宣示独有的印记,“元十三限的武功高强,又是蔡京最倚重的臂助,始终是我们最大的阻碍。我想着,若能从《山字经》里参透几分门道,说不定便能找到他武功的破绽。”
说这些的时候,手指在她腰侧轻轻画着圈,隔着薄薄的罗衫,指腹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这番话冠冕堂皇,句句扣着朝堂江湖的利害。流景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清明,半点未被他温柔的表象迷乱。她太懂眼前这人,温润皮囊之下,野心与贪念藏得极深,所谓破解之道,不过是冠冕的借口。
流景偏过头看向他,他低垂着眼睫,嘴角噙着那抹他惯用的、温驯无害的笑意,像一只把肚皮翻出来给你揉的猫。她看了他几息,忽然笑了,“你是想破解《山字经》,还是想学《山字经》?”
方应看的手指顿了一下,唇角那抹笑意没有收,但也没有加深。他看着她,目光柔柔的,像月下池水,“姐姐不信我?”
流景从他怀里挣出来,走到池边,低头看着水中的月亮。风从荷塘来,拂动她的裙角,水面上月亮的倒影碎了又圆,圆了又碎,“适合自己的武功才是最好的。”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已经有了方巨侠的传承,何苦执着一本智次郎都不练的功法?”
被当面点破心思,方应看面上不见半分窘迫,反倒顺势敛去眼底那点刻意的诚恳,眉宇间迅速蒙上一层浓重的郁色。他微微垂肩,往日挺拔如青竹的身形添了几分落寞,指尖无意识捻着锦袍系带,开始顺着话头低声卖惨,姿态做得恰到好处,脆弱又隐忍。
“姐姐和世人一样只看见我得了义父的传承,却看不见我的难处” 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从容了,“义父融汇三大派绝学,可我继承的只有血河派的内功《一气贯日月》和血河剑法,至于天羽奇剑和《龙门神功》,义父始终未曾传授。”
“外人都夸我年少成名,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修为早已卡在瓶颈整整一年了。” 他抬眸望来,长睫垂落又掀起,眼底凝着真切的焦灼与无力,像是被无形高墙困住的孩童,“人前的荣光皆是虚浮,独对孤灯苦修时,那种进退无路的煎熬,你是不会懂的。”
流景望着他眼底交织的困顿与怅然,心头软了几分,出声温言宽慰:“何必这般妄自菲薄。汴京六大高手,‘多指横刀七发,笑看涛生灭’,你虽位列第四,却不限于第四,还是六人之中最年轻的一位。放眼江湖同辈,能与你并少之又少,无需太过焦虑。”
寻常人得此赞誉,多半会心生满足,可方应看不同。流景的安慰入耳,非但没能抚平他的心绪,反倒让压抑在心底许久的万丈野心彻底翻涌。他身躯微震,素来温顺的眉眼骤然绷紧,褪去所有伪装的柔软,锋芒破体而出,竟是难得一见的失态。
“同辈第一,从来不是我想要的” 他语气陡然沉厉,目光灼灼锁定流景,眸中野心熊熊燃烧,“我做的,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流景静静凝望着他,心绪微动。
她能清晰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欲望,却一时难以分辨,此刻的失态,是真情流露,还是又一层精心演绎的戏码。转念间她轻轻一叹,若是连袒露野心都要步步算计、假意逢迎,那这人活一世,未免太过疲惫可悲。思及此,她选择暂且放下疑虑,信他这一回。
她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体温的热度和心跳的节律,他的心有些快。他的脊背在她的触碰下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像一只被摸顺了毛的猫,整个人软下来,往她怀里靠了靠。
“你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展示过剑法”,她的声音很轻,“如果你愿意,我想看看的的血河。”
方应看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惊喜,有期待,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深潭底下翻涌的暗流,水面平静,水下汹涌。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腰间拉上来,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指节微微发痛。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她的手举到唇边,在她无名指的指节上落下一吻。嘴唇干燥,温热,贴在她皮肤上像一片刚摘下来的花瓣。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那笑容不是他惯常的、温雅得体的笑,是一种带着孩子气的、得逞了的、像偷到了糖的笑。他拉着她,从池边回了院子。
庭院池水澄澈,晚风拂过,荷叶片片轻摇。
方应看驻足池边,沉气凝神,右手握住腰间长剑。铮 —— 清越剑鸣划破夜色,血河神剑脱鞘而出。赤红剑光轰然铺展,如漫天血色流火倾覆而下,整方池水瞬间被染得通红,波光荡漾间,剑上凶煞之气顺着水波游走,似有鲜活血脉在剑身内循环奔涌。
血河一出鞘便戾气弥漫,整座庭院皆被赤红光幕笼罩。唯独流景立身之处,似有一层无形屏障,将汹涌煞气尽数隔绝,成为漫天艳红里一方不染尘嚣的净土。
流景站在廊下,裙角被剑风拂起又落下,像蝴蝶扇动翅膀。方应看持剑立于院中,剑气如虹,在他周身流转,衣袍被剑风鼓荡,猎猎作响。他的身形在红光中忽隐忽现,剑势一动如血河溃堤、滔滔不绝,气势压人,未战先夺敌之气。他的剑法刚柔并济,时而刚猛如雷霆万钧,每一剑劈下都带着开山裂石的霸道;时而诡变如蛇蝎出洞,剑尖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像毒蛇吐信。
每一剑刺出,都带着一股浓烈的、近乎暴虐的杀意,那杀意浓稠得像血雾,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连池中的锦鲤都躲到了水底,不敢露头。但杀意到了极致,又被什么压住了——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猛兽,在笼子里咆哮、冲撞,却始终挣不脱那根链子。
那是正派功夫的痕迹,是方巨侠教给他的那些“规矩”,被他强行嵌进这套剑法里,压着它的邪性,也压着它的锋芒。剑法因此有了裂痕,不是剑身的裂痕,是“气”的裂痕——杀意刚涌上来,就被压下去;刚涌上来,又被压下去。像潮水拍打堤坝,堤坝很高,水很急,迟早有一天,堤坝会垮。
一套“血河九转”打完,方应看兴致渐起,提剑缓步走到流景面前,微微俯身,将剑柄递向她。血河剑分量极沉,寻常女子单手根本难以驾驭,他下意识以为流景会双手承接。可下一瞬,流景伸出左手,稳稳托住剑柄,动作从容写意。
方应看眸色一凝,他分明记得流景并非左撇子,这般举动,分明是有意为之。
就在流景指尖触碰到剑柄的刹那,异变陡生。原本只是隐隐泛红的剑身,骤然彻底 “活” 了过来。赤红光芒沿着剑脊流转往复,真真切切如同人体血脉般生生不息,原本凛冽凶戾的煞气被柔化,添了一层红宝石般莹泽的光泽。
方应看的目光瞬间被她左手腕间的手镯牢牢吸引。镯身水晶静立无光,可传递而来的气息,竟比此刻焕发生机的血河剑还要深邃鲜活,内里仿佛藏着一整个未知的天地。心底的探究欲愈发浓烈,他的指尖动了一下,克制住了去触碰那只镯子的冲动。
他不再深究,上前一步,顺势伸手揽住流景的腰肢,轻轻一转,让她背对自己。两人身躯紧密相贴,他胸膛贴着她的脊背,温热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料相融。他惯用右手持剑,此刻却伸出左手,稳稳覆在她握剑的左手上,十指交错相扣。
“我习惯于右手持剑,”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沉,温润,气息拂过她的发顶,“但左手教你也不难。”
他的左手握住她握剑的手,掌心覆着她的手背,手指扣着她的手指,带着她缓缓抬剑。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几乎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只剩下指尖露在外面。他的指腹有薄茧,粗糙的,蹭着她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他的身体紧贴着她的后背。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热得有些烫人。他能感觉到她脊背的线条,一节一节的,微微凹陷,像起伏的丘陵。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后背,比她想象的快,像擂鼓。他的呼吸拂在她头顶,她的发丝被吹起来,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这一式是起手式叫‘血染山河’。”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像潮水漫过沙滩。她的耳廓被他的气息烘得发烫,那热度从耳垂蔓延到耳尖,又从耳尖蔓延到脖颈。她的呼吸乱了一瞬,只是一瞬,她很快稳住了,但被方应看察觉到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他带着她的手腕轻轻一转,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出红浪、席卷天地,剑气如血潮漫过。血河剑的红光随着剑势流转,在他们周身画出一道赤红的圆环,环的边缘有金红色的光点簌簌坠落,像落日熔金,像星河倒悬。那光点落在她的肩头,落在他的手背上,没有温度,只是亮了一下,就灭了。
流景觉得自己像一个木偶,而方应看是操控木偶的人。他的手扣着她的手,他的腿抵着她的腿,他的呼吸与她同频,他的心跳贴着她的脊背,他的体温从每一个接触点渗进来,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她被他完全掌控了,从指尖到发梢,从脊背到足踝,没有一寸不属于他。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厌恶,是不习惯,她习惯了掌控别人,不习惯被人掌控。但她没有挣开,因为他在教她剑法。至少名义上是。
方应看很享受这种感觉,流景是他梦寐以求的女人,太完美了,完美到连“教导”的过程都省去了,他总觉得少了些乐趣。现在他找到了弥补这份乐趣的方法——教她剑法。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贴着她,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的身体,感受她的每一寸肌肉在他怀中绷紧又放松。她的肩胛骨抵着他的胸口,每一次抬臂都会轻轻蹭过他的锁骨;她的腰身被他环着,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这比任何亲密都更让他着迷,因为这不仅仅是身体,是信任。
愉悦之余,方应看亦存了试探之心,他要借着这次机会,摸透她真正的深浅。
一套剑法教完,流景已经能看出大概了。这套剑法刚柔并济,既能刚猛硬撼,又能诡变刁钻,是顶级的武学。但底子是邪性的,为了掰正那股邪性,杂糅了太多正派功夫,适合方巨侠,却不一定适合方应看。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幽幽的声音,近在咫尺。
“姐姐,教学结束了,该让我见识一下教学成果了。”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这次是真的碰到了,柔软的触感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她的耳朵烫了一下。他感觉到了,因为他笑了,嘴唇弯起来的时候蹭过她的耳廓,像在亲她。
流景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一股阴狠的杀意从身后袭来。不是试探,是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杀意,像一柄无形的刀,贴着皮肤擦过去。
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脚尖一点,身形从方应看怀中掠出,在池面上轻轻一点,落在一朵盛开的荷花上,荷花被她踩得微微低了一下头,又弹了回来。她站在那里,裙角垂落水面,被池水浸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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