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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比剑

禅房的门缝里透出温热的水汽,氤氲成一层薄薄的雾,挂在门框边缘,像被风吹斜的纱。水声从门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偶尔伴随着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响,然后是水珠滴落的声音。

冷血站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套叠好的衣裙。蓝粉色的料子,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是方才让寺中知客僧帮忙从最近的成衣铺买来的。他抬手想敲门,指节在离门板半寸处停住了,像是被那层弥漫出来的水汽烫到一样,他的手指缩了回去。

“景姑娘,”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衣裳放在门口了。”

里面水声停了一瞬,流景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出来,被水汽润得有些发软:“知道了。”

冷血弯下腰把衣裙放在门槛边,退了两步,又退了一步。他本应该转身离开,但他没有,他后退到廊柱侧面,站定,隐入檐下的阴影里。

那扇竹门被推开一道缝隙的声音。一只手臂从门缝里伸出来,湿漉漉的,还挂着水珠,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皮肤莹白,从肩头到指尖的弧度温润而流畅,水珠顺着小臂滑落到肘弯,又沿着手腕的线条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的手指勾住门槛上那叠衣裙的边缘,轻轻拖了进去。

门重新合上。

冷血偏过头,廊柱粗糙的表面硌着他的肩,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靴尖。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他只是想确认一个事实——那本册子上写着的胎记,到底是真是假。

这是他给自己找的理由,然后他踩上廊柱的横梁,翻身上了屋顶,动作很轻,轻到瓦片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净慈寺的禅房屋顶铺着青灰色的筒瓦,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他俯下身,找到那块方才在屋檐下目测好位置,指尖扣住瓦片边缘,轻轻提起。

他看见了她,她背对着他,坐在浴桶里,水汽弥漫在她周围。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颈侧和肩头,水珠顺着脊椎的弧线滑落,在腰窝处微微停顿,然后继续向下淌去。从肩胛到腰窝,每一寸弧度都恰到好处,皮肤莹润如白瓷,光落在上面仿佛被含住了,又轻轻吐出来,带着一点暖意。

冷血只觉得自己的视线被那片莹白牢牢锁住了,他想移开,但眼睛像是被钉在了原处。

他掐了自己一把,指甲陷进掌心,疼意让他清醒了一些,他强迫自己的目光从她的脊背上移开,落在她腰侧——那里的皮肤一片嫩白,光洁如洗。

没有任何胎记。

冷血的呼吸不自觉地粗重了一瞬,她在骗他。

就在他脑子里这个念头落定的刹那,浴桶里的人忽然动了。她仰身抬头,湿漉漉的头发从肩后滑落,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

她的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穿过那道被她发现的光柱,直直地钉在屋顶上那道缝隙里。

冰冷,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威压。

冷血僵住了,他的手还按在瓦片上,保持着半揭半合的姿态,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

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全部看到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了。

然后他听到了风声——不是风声,是破空声,从身后极近的地方袭来。

冷血自幼在狼群中养成的直觉在这一刻尖叫着拉响了警报,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双臂交叉格挡在身前,内力在瞬息间涌至前臂。

那一脚落在他的小臂上。

快,准,狠,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骨头上,那力道像是从他从未见过的深潭里打捞出来的,沉重而冰冷,带着一种碾压感。

他听到了自己手臂骨头裂开的声音,从皮肤底下传出来,像一根枯枝被人从中间折断。

他的身体被那一脚踢得往后滑去,脚下的瓦片被犁出一道深沟,碎片四溅。他的肋骨挨了第二下,那记被挡过的踢击只是前奏,真正的那一脚是藏在后面的。

冷血整个人从屋顶上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一个身,落在一道院墙上,脚掌在墙头一蹬,借力继续向后掠去。他的左臂垂在身侧,一动就疼。

他咬着牙,没有停顿。逃。他必须逃。

他没有回头,但余光已经捕捉到了那个人影——白发,青面獠牙的面具,身形如一截插在日光里的枯木。

那人站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追,只是看着。

冷血转身没入竹林之中。

他跑得很快。穿过竹林,翻过一道矮墙,沿着一条被荒草覆盖的山道往上跑。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旁的石头上覆着暗绿色的苔藓。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当他终于停下来时,已经听不到身后的风声了。他靠在一棵老松树的树干上,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像被塞了一团烧红的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小臂处已经肿了起来,皮肤底下洇开一片青紫。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左臂,猛地一拧。

关节发出一声闷响,复位了。

“很疼吧?”

那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温柔,又带着一丝冰冷的距离感。

冷血整个人僵住了。他转过身,流景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她穿着一身蓝粉色的衣裙,衣料柔软服帖,袖口和领口处有细密的绣纹。头发被用一条丝巾扎成一个低马尾,垂在肩侧,发尾还带着微微的潮气。

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暗影,她整个人像一株从林间长出来的花,她的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冷血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你什么时候来的?”

流景往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停下来,歪着头看着他:“冷捕头就那么喜欢爬我的屋顶当浪荡子吗?”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太认真的调子,“其实我蛮喜欢你——的脸和身体。如果你想看,可以直接说的。”

冷血的脸瞬间涨红了,那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连额角都泛起了薄薄的热意。“我不是……我没有……”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会结巴,他脑子里翻涌着各种想要解释的话,但没有一句能完整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是为了确认——”

“确认什么?”流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确认我腰上有没有胎记?还是确认那本册子是不是真的?”

冷血沉默了片刻,他意识到自己所有的辩白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确实爬了她的屋顶,确实偷看了她,确实在怀疑她。他做了这一切,现在却站在这,试图解释自己不是一个那样的人。

流景的语气低了些,像是觉得他这副模样太可怜了,不忍心再逗他了。“事情闹成这样,”她抬起眼,看着他,“你准备怎么办?”

冷血愣住了。他看着她,日光落在她脸上,她微微歪着头看他,像在等他给出一个答案。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会负责。”

“负责?”流景看着他,“怎么负责?”

“娶你。”冷血说。

流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一声——不是嘲弄,是一种“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有意思”的笑。

冷血的脸色苍白了一瞬,他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方才那股子一往无前的冲动一下子被浇灭了。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他终于发现,从方才开始,他就一直在被她牵着走,每一步都是她设好的路。

他终于清醒过来。

“景姑娘,”冷血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恢复那种一贯的冷硬,“你能不能不要再戏弄我了?”

流景看着他,目光里那种促狭的光慢慢淡去了。她弯起嘴角,这一次的笑容不像方才那样带着刀锋,更像是被他的表情逗到了。

“你终于发现了。”她说,语气轻快,好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冷血深吸一口气。他把所有杂念从脑子里清了出去,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那本册子是你自己造的,对吗?”

流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点了点头。“是我造的。”

冷血的目光沉了下去:“为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那口气压平了再说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这样可以更好地掌控事态的进展”,流景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步子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我不在意自己的名声,所以如果出了事,那些污言秽语就让我来扛。至于你——”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四大名捕看似法不容情,实则最心软了,由我出面装作受害者,才能更好地把握事态进展。而且——”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冷捕头这些天不是当护花使者当得很开心吗?”

冷血的面色变得更冷了,“你这是在利用他人的善意。”

“是”,流景坦然承认,没有丝毫要躲闪的意思,“我就是在利用你。”她看着他,“这几天你这位护花使者不是当得很开心吗?而且事情的发展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扳倒了蔡云,打压了蔡京一党——为什么要揪着这些不放呢?”

冷血静静地听完她说的话,日光照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有细小的虫鸣从草丛深处传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景姑娘,”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夜路走多了,难免会遇到鬼的。”

流景微微一愣,像是不太明白他这句话的用意。

她看着他,双手抱胸,有些不满:“我已经把真相都告诉你了。而且你背着我偷偷跑去调查那些受害者的事,我都还没有跟你计较呢。你还想怎么样?把我抓进大牢吗?”

冷血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对。”

流景的笑容消失了。

冷血的声音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谁又知道你这次说的真相是真是假?你方才自己也承认,你一直在利用人。”他停顿了片刻,“我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所以——”他的手掌按上了腰间的剑柄,“请景姑娘跟我回杭州府大牢一趟吧。”

流景愣住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玩脱了。

狼来了的故事里,那个放羊的孩子喊了太多次“狼来了”,到狼真的来的时候,就没有人信了。在汴京和一群狐狸勾心斗角惯了,十句话里有三句是真的就不错了。她把那个习惯带到了道德模范、正义使者面前,结果成了狼来了的故事里的小男孩,她说的每一句真话,都要先被质疑一遍。

她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嘴唇,不过没关系,她兜得住。

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一下——不依旧是悠闲的、带着戏弄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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