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时已是深夜了,食堂里杯盘狼藉,喧闹声也渐渐歇了下来。大多数人喝得晕头转向,连路都走不直。
江峙虽然也没少喝,但脚步还算稳。
反倒是平时最克制的程叙白,这会儿有些不对劲,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眼镜后的目光朦朦胧胧,没什么焦点。
“许文呢?”江峙送完最后一拨人回来,环顾一圈问道。
程叙白慢半拍地转过头,靠在墙边轻声回答:“给他放假了……说去唱歌。”声音比平时软,还带点鼻音,听得人心里一软。
江峙叹了口气:“走吧,我送你。”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许文是他特意让李白拉走的,就怕有人和他抢护郎使者的差事。
夜风很凉,程叙白不自觉地往江峙身边靠了靠。两人并肩站在空荡的街道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冷?”江峙注意到他细微地颤抖。
程叙白摇摇头,却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江峙不由分说地脱下制服披在他肩上,手指不经意擦过他颈后的皮肤,触到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江峙眉头一拧,直接用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程叙白下意识想躲,却被江峙一把扣住手腕:“别动。”
出租车里,程叙白安安静静地靠着车窗,睫毛在闪烁不定的光线下颤动着。
江峙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忽然想起这两年里的每一次见面,这个人也是这样,表面疏离,却总在不经意间露出柔软的一面。
到了程叙白公寓楼下,江峙熟门熟路地按下密码。门开后,他半扶半抱地把人安顿在沙发上,转身就去厨房倒水。
回来时,程叙白正盯着墙上的西南经济圈地图出神,手指一下一下地扣着沙发扶手。
“喝水。”江峙把玻璃杯递过去。
程叙白接过水杯,指尖不小心碰到江峙的手背,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
“谢谢。”
江峙没说什么,径直转身去厨房找医药箱。等他拿着退烧药回到客厅,发现程叙白已经摘了眼镜,闭眼靠在沙发上。
没了镜片的遮挡,他眼下的青黑再也藏不住,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脆弱,安静得只有呼吸声。
“把药吃了。”江峙蹲在他面前,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
程叙白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像是费了点劲才聚焦。他伸手去接药片,指尖却抖得厉害,差点碰翻一旁的水杯。
江峙一把托住他的手腕,稳住了杯子。
刹那间,江峙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腕间脉搏急促的跳动,一下一下,又轻又快。
而程叙白却怔怔地望着江峙近在咫尺的脸。
那人总是锋利得像刀锋一样的眼睛,此时盛着的全是毫不掩饰的担忧,让他恍惚间又回到长江索道那个雨夜,看见这人不顾一切扑向自己的身影。
“……过敏。”程叙白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什么?”江峙没松手,反而就着他的手把水和药递到他唇边,“别说话,先吃药。”
程叙白看着他,没再挣扎,顺从地低头含住药片,就着他的手喝水咽了下去。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才又低声重复:“没发烧……是白酒过敏。”
江峙:“…………”
“哎我……没发烧你吃药!”说着江峙就要将他扶起来催吐,“吐出来!”
可程叙白却不肯起来,只是看着他,眼角因为酒精和疲惫透着微红。
“没关系。”
江峙一阵无语,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第一句过敏是什么意思,不是药过敏,是酒过敏。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大概也喝多了,脑子转得这么慢。
窗外隐约传来货轮的汽笛声,沉闷而遥远,提醒着他们整座城市仍在井然有序地运转。
可这个房间里,此刻仿佛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最终是程叙白先移开视线,轻轻挣开他的手:“我真的没事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江峙站起身,却没动:“再待会儿。”
“太晚了,你明天……”
“程老师,”江峙打断他,语气是罕见的认真,甚至带了点委屈,“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我好心送你回来,忙前忙后,你连坐都不让坐一下就要赶我走?”
程叙白抬起头看他。酒精让他平日里过于清醒克制的目光变得柔软,他沉默了片刻,点了下头。
江峙嘴角弯起一个得逞似的弧度,转身走进厨房去烧水。流水声哗哗作响间,他听见程叙白的声音从客厅轻轻传来:“江峙……”
“嗯?”他关小水流,侧耳去听。
“手表……还习惯吗?”其实他更想問的是,你喜欢吗?
江峙低下头,看向腕间那块新表。表盘崭新而精致,他拇指蹭过表背那些刻字,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嗯,很合适。”
厨房的热气渐渐氤氲了玻璃门,江峙的身影在程叙白眼中变得有些朦胧。
他忽然想起表盒最底下压着的那张没写完的便签,想起这两年无数个并肩作战的日夜,想起今天散场时同事们那些心照不宣的笑。
也许有些改变,早已悄然而至,只是他直到此刻,才终于肯看清。
江峙从厨房出来时,程叙白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放轻脚步,把温水搁在茶几上,自己则随意往地毯上一坐,胳膊搭着膝盖,就这么一声不响地看着眼前的人。
灯是暖的,程叙白没戴眼镜,整张脸清清楚楚落进光里。
程叙白确实生得好看。此刻没了眼镜的遮挡,他的眉眼在暖色光下更是清俊。
江峙的目光从他微蹙的眉心,滑过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双总是抿着的薄唇上,此刻因为过敏而泛着不自然的红。
看着看着,他不知不觉抬了手。可指尖还没碰到,又猛地醒过来,收回去,低头扯了扯嘴角,像在笑自己莫名其妙。
茶几上那份调令露出一角。
上海金融监管局,那几个字和红章看得眼睛生疼。
江峙知道,回到上海对程叙白意味着什么,更高的平台,更好的发展,远比留在渝江这个内陆城市有前途得多。
他轻轻吁出口气,起身去卧室拿了条毛毯,展开,动作很轻地盖过程叙白肩膀。
江峙注意到他右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是当初在索道上被钢索勒伤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抚上那道伤痕,却在接触到的瞬间迅速缩了回来。
“我该怎么办……”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没发出一点声音。
窗外,长江上的货轮拉响汽笛,悠长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江峙第一次见程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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