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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月有心

玉牌通信断了,月芜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去找帝君报备,真仙稍待。”

天官再次下界,他的流程也要再走一遍,他点点头。

月芜知道自己暴露的失态意味着什么,水官那样迟钝的蜃兽都能明白,何况其他人。

但他始终没有收回手中的红线,于是东华帝君看他的神情也变得微妙。

请到了帝君的手谕,月芜快速览过,手谕内容与他申请的措辞略有不同——帝君替他加了一条理由。

帝君正经道:“南赡部洲地脉异常,恐有邪祟危及下界仙官,着你彻查蛟龙尸骸一案,并保障在凡仙僚周全。”

月芜掀睫望去。

帝君绷不住轻咳两声,意有所指:“渊侯下界,多方牵挂,有你陪他同去同归,我也好向西王母和五方帝君交代……”

“……”月芜心知这是帝君给他的台阶,也明白自己放任红线的心态会被他人看穿,但他此刻只想尽快下界,他的问题只剩一个——

“天庭的公务谁来处理?”月芜平静地问。

帝君咂咂嘴,不情不愿道:“这不是,还有我呢吗?”

月芜将手谕收进袖中,行礼告退。

月芜与天官落地时,矿洞口正被夕阳的余晖笼罩。

奉言在矿洞口迎接等候,将初步勘察的记录呈给月芜。

水官难得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往日的嬉笑,只是在月芜接过文书时偷偷觑了一眼他的神色——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悄悄挪到天官身边,拽住他的袖子,被天官揉了揉脑袋。

月芜一目十行地扫过记录,目光在“残留龙气被不明力量吸走”一行字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掌教,”奉言恭敬道,“渊侯一直在矿洞中。”

月芜低头看一眼红线。距离越来越近,红线不再虚化,清晰地指引着方向。

月芜没说什么,径直走进矿洞。经过石壁豁口处,他脚步一顿,并指在那道豁口处抚过。

天官近前来:“有什么发现?”

水官从他后边露出个脑袋:“这道豁口是新的。”

“是剑痕,不是凡人手笔。有修士或者仙人,用剑破开了这里,”月芜轻捻指尖的石屑,“看边缘碎裂的程度,是近一两年的事情。”

“涉及仙人,多半和昭仪案有关,”天官思考着,疑惑道,“但昭仪始终出入于朝堂和战场,和矿洞蛟尸有什么关系……”

月芜俯身通过豁口,一道天然的裂隙中,石壁嶙峋,地面塌陷不平,霞天剑钉在蛟尸旁边,五色宝光氤氲,将裂穴微微映亮。

珩夜站在蛟尸旁,背对着他,身影有些孤单。

月芜的心脏像是被微微攥紧,停驻片刻,他看着他,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不是打量,是一种更安静的、更仔细的确认。确认他没有受伤,确认他好好站在这里。

大约是他凝视的时间太长,珩夜侧身抬眸,于是月芜的视线落在他静默如雕刻的面庞。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

那条红线在昏暗的裂穴中清晰艳丽,许久,终于被月芜收起,变成中指上的戒环。

月芜垂眸避开那阵长久的对视。

灰白色的鳞片在岩石上一字排开,被霞天剑镀上一层淡淡的光。

他走下去,地面潮气的细沙,踩上去没有声响。

“蛟龙的骨骼走向我已经标出来了,”珩夜低声开口,声音在裂穴中清晰回荡,“断口的撑裂痕迹从这里延伸到脊柱第三节。残留龙气流向山体裂隙更深处——但不能再挖,山会崩。我猜,那去处并非是一个实处。”

他汇报得很流畅,语气平稳,像个再称职不过的下属。

月芜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珩夜的平静让他感到不安,裂穴中空气稀薄,让人胸中窒闷。

珩夜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视线。他指向脚边的一截趾骨:“四趾,是蛟。看趾纹的圈数,它死在化龙前夕。”

他顿了顿,话音微妙:“它不是龙。”

月芜也停顿片刻,才说:“我知道。”

珩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嗯”一声,退开半步,把尸体旁边的位置让给月芜。

直到此时,天官才带着水官进入裂穴。

天官检查过后,得到和珩夜同样的结论:“虺五百年为蛟,蛟突破为角龙。化龙不易,尤其下界清浊不分,这条蛟天资非常,可惜殒命。”

水官想不通:“可是南赡部洲灵气稀薄,只有不到百年寿数的凡人,没有修士,更没有仙灵。那道豁口是谁劈开的,这条蛟又是哪来的呢?”

月芜走上前。他蹲下身,用仙力探入断口的骨质纹理。天官在他身侧站定,水官跟在后面,难得没有出声打扰。奉言提着灯调整角度,将光线聚在月芜手边。

沉默持续了片刻。

“断口处的撑裂力量来自尸体内部,”月芜收回仙力,站起来,声音冷静得一如在天刑司殿中批阅公文,“不是外力斩断,是从内向外撑碎。蛟龙死后被什么东西利用了——尸体内部曾有另一个东西在生长。”

水官倒牙嘶一声,天官蹙眉:“什么东西?”

“还不知。”月芜取霜骸剑剖开蛟尸腹部的碎肉,一股恶臭弥漫,水官死死捂住鼻子,天官和奉言掩袖,珩夜感受到一种复杂的、微妙的震动,心中怅然,偏头不愿再看。

月芜神情淡定,素手如玉,翻找片刻,取出一小截莹润脊骨:“在这里。”

“上面有一个符文法诀,”他凝眸检查,脸色微沉,“像上古之物,我认不出。”

天官封闭嗅觉,伸手道:“我看看。”

他与水官一同查看,私语窃窃分析片刻。

月芜取出一枚封存用的玉符,将蛟龙尸体连同周围的沙土一并封印入内。玉符在他掌心亮了一息,旋即黯淡。

霜骸剑中流出一道妙法金光,将裂穴中腐臭的气息尽数卷入剑内,剑身中金光流转如焰,片刻消弭。

水官摇头道:“我认不出。”

天官面沉如水,在月芜的注视下缓缓摇了摇头。

天官猜测:“昭仪七千岁,前几千年生活在三清境西脉金乌族裔,会不会是从三清境得来的法诀?”

闻言,珩夜上前也检查一遍,沉吟:“我从未在三清境见过。”

“昭仪资质有限,怕是学不会这个,”月芜平静道,“虽然看不出是什么法诀,但上面气息流转,大概是引导龙气流失的东西。”

珩夜龙瞳翻出,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变成竖瞳,妙法显现,虚空中一道道金色的因果牵连羁绊。法诀上的因果隐隐绰绰,通向山体深处,与龙气流失果然是同个方向。

“无妨,”月芜将骨头收起,他顿了顿,神情微妙,“我知道可以问谁。”

天官道:“此事非同寻常,那蛟尸只有一截,应当还有其他尸块,埋在南赡部洲其他地方。”

“找出这些尸体,南赡部洲地脉龙气的异常多半迎刃可解,”月芜想起帝君的手谕,“奉帝君之命,我会在下界待一段时间,直到这事解决。”

天官看看他又看看珩夜,温和笑道:“好说。我回去复命。”

“明日,”月芜看向水官,意有所指,“还有些事要做。”

天官沉吟,点了点头。

一行人走出矿洞,清洁法诀兜头套下几个,神清气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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