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言带回的消息让原本明朗的线索重新蒙上迷雾——那游方道士从青屏山来,向弄巧城去,一口北方口音,是他告诉村民矿洞中那尊石像是太阴星君。
“他是谁?石像是他放的还是他发现的?豁口是他砍的吗?蛟尸呢?”水官坐在门槛上,捧着天官给她带的灵果啃,汁水染红嘴角,一连串问题从鼓囊囊的腮帮子里往外蹦。
奉言摇摇头:“小仙不知。”
“这些都要逐一查证,不过有一点可以先行判断——”月芜垂眸整理袖口,珩夜同步落下一片屏障,将众人笼罩其中。
月芜将手指上残留的温度妥帖掩好,声音平静却笃定:“放置石像的人,与放置蛟尸的人,并非同路。”
水官托着下巴,灵果在指间转来转去:“为什么?”
“蛟尸在矿洞最深处,四壁无开凿痕迹,多半在矿洞开采之前便已封入。石像却出现在废弃之后,二者有时间上的差异,”月芜条理清晰,“且那道豁口太过显眼,与藏尸的隐蔽逻辑不符——更像是后人为了寻找什么,破开豁口,但没能劈开石壁发现蛟尸,看到或者放下那尊太阴石像后,就此离开。”
天官点点头,转而笑道:“月芜见微知著,我自愧不如。”
“可不是嘛!”弘岘从后边冒出来,方才在病患家中被月芜一番推理震得目瞪口呆,此刻终于找到机会倾泻那股子激动。他拽住奉言,绘声绘色地演绎起来。
邱邱和隐隐听得嘴巴张圆。奉言面上不显,浇花的水却涝一处旱一处,听得入迷。
弘岘讲得手舞足蹈,天官也失笑。最后,弘岘总结为一句:“真仙夸得没错,掌教是真正的洞若观火、见微知著!”
水官啃果子的动作缓缓慢了下来,沉默地啃完最后一口,她将果核往鱼篓中一丢,豁然起身:“我不知道什么洞洞刮火、健胃蜘蛛,但我知道,南赡部洲出了只大老鼠!”
她站直身体,沉着小脸:“这些年我在南赡部洲坐镇,总觉得有东西在偷吃地脉龙气,却始终抓不住实证。现在看来,罪魁祸首就是蛟尸背后的人——他还祸害凡人,偷凡人的生机!更加可恶!”
几位仙使安静下来。天官伸手替她擦了嘴角的果汁。她抓住天官的手,忿忿道:“等我抓住他,非打死不可!”
“以活物为炉鼎,以地脉为薪柴,缓慢吸纳天地之炁,”珩夜将方才洒落在地的水挥袖铺开,均匀洒回花丛,“这东西蛰伏了至少数十年,甚至更久。会是昭仪的手笔吗?”
月芜看着他的动作,慢声说:“不像。”
“更像是有人利用了昭仪之乱,”天官将擦过水官嘴角的帕子叠好,“昭仪掀起战火搅乱南赡部洲的地脉,无意中为符文的吸取提供了掩护。它不是近一两年才出现的,但昭仪之乱可能加速了它的生长。”
“无论如何,下一步,我们要前往弄巧城——”月芜看向天官二人,停顿片刻,一时没能说出口。
天官明白他未竟之意,温和笑道:“我也该回天庭复命了。”
水官立时一个激灵。方才追凶时的气势瞬间萎靡,她低下头,不说话。
天官捏了捏她的发辫,温声道:“沾了月芜的光才能再次下界。蛟尸和符文的情况需呈报帝君,天官部也积了不少公务。下一次见面,说不定就是你忙完了,换你回天庭找我。”
水官点点头。乖巧是乖巧的,只是攥着鱼竿的手指节发白。
天官又道:“这次下界你身边没有灵官,碧水细心周到,不如让她以后都跟着你?”
“好啊,我没意见。”水官随口应了。
一旁听闻此言,碧水却踌躇上前,向二人行了一礼。
“恐怕辜负真仙好意,”她低头道,“我不想做大人随行的灵官。大人长居深海,但我……想留在南赡部洲。”
天官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微微蹙眉,正要开口,水官牵住了他的手。
水官似是忪怔,握在鱼竿上的手松了又紧,慢慢地,她看向手里磨得发亮的鱼竿,缓慢又坚定的握住了。
“没事的,”她看向碧水,又仰头看天官,她一脸正色,“不冲突。我决定了——留在南赡部洲。”
天官握紧她的手:“你……”
“没事的,”水官仰脸看着他,眨巴一下眼睛,挂起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我原身很大嘛,娘娘给我做的窝在深海,睡起来舒服,就没想过去别处。方便是很方便,但我毕竟是水官啊。”
她晃了晃手里的鱼竿:“南赡部洲没人愿意来,我就来。我长居这里,还怕其他仙官不来?”
说着又嘿嘿笑起来,摸了摸鼻子,转头看向珩夜,没头没尾地补了一句:“我还是和月芜学的呢!”
珩夜一愣:“学什么?”
“突然想起来的,都四千年前的事了。”水官伸手拨弄鱼篓里的果核,不小心勾得弹出来,骨碌碌滚到月芜脚边。她也不捡,托着下巴望着月芜的方向,眼睛却好像在看更远的地方。
“那时月芜刚当上掌教不久。历来天刑司掌教都是真仙,他一个天仙初期,还总查我水官部的案子,我当然不服气。那次他来南赡部洲缉拿一只下界作乱的灵狐,我偏跟他对着干。”
她说到这里,卖足了关子,才将话锋一转。
“你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将灵狐缉拿之后,忽而感悟,引动了天地之炁。然后——”
珩夜、奉言、弘岘齐齐望着她。
“他挥手把天地之炁打散了。”
珩夜立时看向月芜。
月芜已经撩起帘幕,正要往茅屋里走。察觉珩夜的视线,月芜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我当时也是你这样,”水官指着珩夜,“追着他问为什么。他甩不掉我,才说了一句——南赡部洲本就灵气不足。他的仙使听了就笑,说,掌教何必谦让,这里自古以来就是‘神弃之地’,就算掌教不吸纳此方的天地之炁,这里的凡人也总是过不好。”
水官从门槛上跳下来,往旁边走了几步,板起脸,负手而立,学月芜的姿态学了个四不像。
“月芜说——”
她没有学得很像。但她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那几个字落在澄明的空气里,清晰而郑重。
“神弃之,我不弃。”
院中一时无人说话。风从湖面吹过来,吹动花丛中新洒的水珠,和珩夜静静垂落的衣摆。
片刻后,水官从那扮相里跳出来,嬉笑着拍了拍弘岘的头。
“后来我就再没和他对着干了。”
弘岘眼睛亮晶晶的,仰头望着她。
“弘岘,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他摇摇头,诚恳道:“请大人告诉我。”
“这就叫——道友呀。”
弘岘怔住了。
水官已经蹦蹦跳跳去捡她的果核了。弘岘站在原地,耳边还是那两个字。
道友。
他想起天姚一路这样叫自己,想起水官说“待你知道自己要修什么道了,我们便是道友了”。
此刻他看着水官弯腰的背影,看着天官替她拢好散落的发辫,看着月芜消失在帘幕后的方向,看着珩夜对着那道帘幕凝望、耳尖在晨光里微微泛红的侧脸——胸口忽然被什么东西填得很满。
珩夜走进茅屋时,月芜正端坐在床边,似乎准备打坐调息,但他膝上的手指没有捏诀,只垂腕搭着。
珩夜在他身旁站了片刻。光线从窗外筛进来,落在月芜阖着的眼睫上。
他想起昨晚月芜微阖双目的样子——那时月芜的眼睫也是这样低垂着,唇齿间有月色的柔软。
“月芜。”
月芜没有睁眼。
“我好像……”珩夜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重新认识了你一次。”
月芜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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