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盛会的桃叶笺从昆仑送出,飞往仙界各部。
天女乐舞、颂唱春歌,还有仙灵准备的演绎传说,各人各物,一应要核实检查。天官部盛会赐福的章程,昆仑二十三山申报了大大小小数百个集市,自四荒五山八海各地前来的仙人……皆要通过巡天司报备、核实。
原本不是月芜职责内的事情,东华帝君却一股脑丢给他,并道:“好月芜,这些繁琐的东西我看着实在头大。上回珩夜出生时,那场瑶池盛会你办得就极好,这次定也不差。”
月芜沉着脸不说话。东华帝君清了清喉咙:“你放心,三清境的接待一应交给我,不用你管。”
月芜抿了抿唇:“帝君越发惫懒了。”
东华笑笑,月芜却拧眉问他:“为何?”
东华露出些惊讶,挑眉笑说:“芜君这是关心我吗?”
月芜没有回答。
“受宠若惊、受宠若惊,”东华在他不虞的眼神中呵呵笑道,“等珩夜回来,你也放几天假,好好休息休息,到时公务都交给我,如何?”
月芜犹疑投去一眼。东华“啧”一声:“那是什么眼神?”
“期望帝君恪守仙规的眼神。”月芜淡声说。
东华嘿笑:“那就这么说定了。”
月芜顿了顿,收下几篓公文转身回天刑司的路上,无声叹了叹。
半月时光在摞成山的公务中缓缓淌过,越到最后这几天,越发难熬起来。一颗心越跳越快,每每殿外响起脚步声,耳朵不自觉便听过去。
听过去——不是——又收回来——
好几次手上的戒指变成红线,被他飞快地变回来。
好几次他分明投身公务没有去想,戒指却消失,红线从另一端飞来。
珩夜想过他几次,想了他多久,他都看着、数着、等着。
先回来的是奉言。
奉言行礼弯下去的时候,月芜才将视线慢慢从他身后的空荡中收回。奉言恭顺道:“渊侯先回昆仑了,让小仙替他请罪。”
“……嗯。”月芜垂眸,眼睫闪了两下,没说什么。
奉言瞧见他凉了的茶,伸手去接,却被月芜拦住。
“不用,”月芜停了停,缓缓吸了口气,平静道,“奉言,再历练几年,调你当天刑司灵官,如何?”
奉言惊愕抬头,又慌忙低下去,往后退了几步:“小仙仙阶不高,难当大任!”
“不必激动……”月芜迟疑道,“当年你任职时,我问过你的道。你以笔入道,专司‘修缮’。我问你怎么不去天官部,却来天刑司。你说天官部候缺太久,能在天刑司奉职也是修缮正恶。”
奉言低着头,紧紧抿着嘴唇,滞涩地挤出一个字:“……是。”
“陈季先宣城那事,我看你处理得当,只叫你给我做些小事,埋没了你的道心,”月芜递给他一封未盖印的调令,和一封荐书,“回来后,我问过天官。赐福司百废待兴,你若愿意,可以按照你的道,安排一个合适的职位。但很可能平调,仙职没有灵官高。”
奉言没有接,躬身一揖到底:“掌教,小仙对职位高低没有追求。小仙没有进境的智慧,在下界只是听命行事,担不起掌教的抬爱。能在掌教身边当一仙使,小仙就十分满足了。”
“不必急着回绝,”月芜往前递了递,“可以回去想一想……”
正说着,手上的戒指变成一根悠长醒目的红线飘去殿外。月芜蓦然失声,举着书信的手微微一颤。
奉言如蒙大赦:“渊侯来了,小仙告退!”
他匆匆行礼,掉头就走,越走越快。
月芜只好把手收回,将文书放在桌角,用镇纸压住。
殿外响起珩夜含笑的声音:“怎么了这是?急着去哪呢?”
听见这道声音,月芜抬眼看去,尚未看见人影,低头翻了翻桌案,碰乱了文书,再伸手整理……没听见奉言回复了句什么,也不知自己这是在忙什么。
月芜索性坐下来,垂眸不动了。
脚步声踏在云砖上,那道身影停在他殿门前,笑吟吟喊他:“月芜。”
流云踏浪靴,和那次来问剑时一样,只是这回来的不再是闲人了。月芜看着,迟滞地应了一声:“怎么不进来?”
开口才发现声音十分紧绷,月芜抬手按一下喉间,仍旧没有抬眼。
珩夜走进来:“你怎么只瞧鞋子,不看我的脸?”
珩夜走到他身边,伸手将他的脸抬起来。
月芜愣愣看去,还是一副张狂炽艳的容貌,只那双眼睛里多了点东西,看着黑沉沉的。
珩夜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缓缓松手,往桌案上瞟了一眼:“在忙?”
“没有。”月芜视线一直跟着他说。
珩夜回头看一眼大开的殿门,抬抬手指把门扉合拢,落下一道禁制,将月芜拉起来抱入怀中。
他胸怀温暖,抱得很紧。月芜细微地调整一下姿势,手从他后背反勾在他肩上,额头抵着他的肩,用力抵了抵。
珩夜在他颈边深深吸了一口,叹说:“你真狠的心,两年不来看我。早知如此不该找齐蛟尸,应该分批找,让你一次次下界来拿。”
月芜视线垂落着,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珩夜放开他低头看来,哽了哽说:“都不肯解释两句吗?”
月芜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别拿公务玩笑。”
“……”珩夜缓了好一会儿,牵住他的手,“那你说你想我。”
月芜看向他,耳根发热,话音挤在喉咙里,他张嘴试了一下,说不出口,只好再次低头回避。
珩夜捏捏他的手,俯身来找他的眼睛:“那你想我没有?”
那双想念许久的眼睛正温和注视着自己,月芜默默抿唇,点了下头。
珩夜眼里泛起笑意,凑来亲他一下:“我很想你。”
月芜压不住唇边泛起的微弧。
两人又像方才那般抱了好一会儿。
月芜才问:“为何去了昆仑?有什么事吗?”
“嗯……我去拿书,”珩夜面色微红,“你要一起看吗?”
“什么书?”
珩夜将他从公案前牵下来,走到一排排古朴厚重的书架后面,后窗透进来朦胧的光线,地面隐约印着窗纱暖色的织纹。
几本书出现在珩夜手中,月芜看过书名,内经、要方一类。他抬眼睨一眼珩夜,转身要走。
珩夜将他拉回来带到身前,煞有介事:“事关你我,你不想知道吗?如何渡真炁……”
“……”话在月芜唇边滚了一遭,又咽了回去。
要他如何说,他看过了。
三年前回到天庭,赐福司新任职的仙官籍册送到他这里来,一篓文书里夹了几本内经。月芜拿到手里便知怎么回事——水官不会和其他人说,但天官在她那里不是“其他人”。
实在是,很有闲心的一对道侣。
将书抄录完,月芜寻了个机会夹带还给天官。
两人什么话都没说。天官来他这里聊公务也好,和水官通信也罢,谁都不曾提及。
珩夜已经将书翻开,一手圈着他认真看起来。
月芜没看过他手里这本,同他一起看下去。
珩夜看着,脸越看越红,放开月芜,改成和他并肩。
几章看完,月芜微叹,珩夜立时合上书本,懊恼:“也没说接吻的事。”
“正统道藏,如何会讲‘接吻’?”月芜瞥去一眼。
珩夜说:“如果只是双修,和我此前看的差不多。不过一些周天运行的法诀、房中术之类。书上写‘气机交融’,我还以为只是含蓄表达,原来是真炁的炁。”
“嗯……”月芜问,“你这书从哪拿的?”
“……”珩夜说,“阿母那里。”
月芜噎了一下:“你问元君拿的?”
“不然?”珩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脖子也红了,他踌躇道,“要不我现在送回去吧?”
“……算了。”月芜垂眸看向他手中的书,“书里有一句‘炁足不思食’,什么意思?这是龙族的书?”
“对,”珩夜皱皱眉,“你如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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