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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傅领事

傅领事是一个有着奇异命运的男人。

他的朋友们给他下过一个定义,那就是“总在寸劲儿的地方点儿背”,也就是说,总是在关键时刻遇到奇异的命运,以至于将人生之中所有重要的事情全部断送。

他是一个没有出现在领馆官方页面上的领事,以至于没人意识到他到底是哪里来的,根本说不清他是哪国的领事。别人只能叫他“傅领事”,听起来好像是“副领事”。也就是说,他就是最适合做领事的一个男人。

无论如何,“副领事”听起来总显得比“领事”亲切一些,没那么像老板,也就更容易听到些实话。这就是一位姓傅的领事比姓其他姓的领事更能胜任的主要原因。

他这个年纪,做领事正合适,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合适做这个职位的人了。

他被人认为相貌非常清秀,身姿挺拔,有着出众的仪表,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受过良好的教育。

但是,完全不文雅。

哦,也许他在说某些语言的时候会显得足够文雅,但在说另一些语言的时候,恐怕很难文雅起来。这不是个人的问题,是他所受教育的问题。作为一位领事,这可能不太恰当,但作为一位过过颠沛流离生活的人,这几乎是无法避免的。

男性可能会从他的举止评估他受过的教育,但对于女性来说,适当的粗野是他魅力的一部分。

无论如何,只要他从事这样的工作,别人总会认为他是个文雅的人,就算他偶尔不小心说了不合适的词,别人也会假装没听见。总而言之,只要真的得到这份工作,他总会恢复正常的,也就是说,总会变得足够克制,能自己审查自己的言行。

领事有一间很好的住宅,可以让他非常舒适地生活。那间住宅像是监狱,设计目的就是把领事的妻子关在里面,让她不能和其他男人见面。但如果领事没有妻子,被关在里面的人就成了领事本人。

无论是多么优雅的男性,在这样的地方都会显得危险。

因此领事必须在赴任之前就诱骗到一位妻子,用花言巧语诱哄她心甘情愿住在这种鬼地方。无论如何,领事的妻子不得不是一位能配得上他身份的淑女。也就是说,她非常好骗,只要他说要和她结婚她就会马上同意。

傅领事的问题是,他就是领事,但没人知道他是领事;他有一个妻子,但没人意识到他真的有个妻子。

所以当有人提醒他:“去找个女友吧。”的时候,他就只能抛下妻子,去酒吧或者类似的地方找一位“女友”。他不得不拿一张妻子女友的照片放在身边,假装那就是他的女友,并且喃喃自语:“我妻子到底在哪呢?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的妻子到底被藏在哪里呢?”

因为他没有他妻子的照片。

当他终于被人发现他实际上真的有一位妻子的时候,他就会被提醒:“那就是你妻子的电话号码,那就是你妻子的地址,你去找她吧。”

然后他就会在那个地址找到他的前女友。

他只能把他的前女友带走,不知道那就是他妻子的家。然后他的妻子就会再心碎一次。

在他的妻子看见他和前女友一起出现在一张床上之后,他的妻子已经不知道应不应该再爱他了。

他说:“那不是我!那是我弟弟,那不是我!”

他的妻子只能说:“我只能说我输了,我不知道是谁,我只想让你离开了。”

于是他就自我放逐了,他的妻子则待在家里,发誓绝不轻易出门,直到她把一切都忘了为止。

直到她能够重新爱上他为止。

她一直在自己家里生活了十一年,已经忘了自己有个丈夫,也忘了她的丈夫是她的同学,也忘了她为什么会认为有个男同学和她的关系和别人不一样。

她发现了一个令人惊讶的事实:如果一个人十年不出门,那么她就再也没有朋友了,一个朋友都没有。连一个愿意问候她的人都没有。她本来知道那理由:因为她是领事夫人,她只应该和其他领事夫人们来往,和其他人往来是不合适的。

但她已经忘了她有个丈夫了,她已经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她已经忘了自己是一位淑女了,她只能在自己的外祖母家里做一名主妇,也就不再能记得应该去拜访其他的领事夫人了。

她被要求不能提她是领事夫人,因为她的丈夫被他自己放逐了,他不再是领事,她也就不是领事夫人了。

所以她很自然地把这样的事情全都忘光了。

然后她就不会笑了。

她就不知道人为什么要笑,她就不明白到底能在哪里重新学会应该怎么才能笑。她试图对着镜子翘起嘴角,然后就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抽搐,连一个假笑都挤不出来。

然后突然有一天,她又会笑了。

她说:“他真傻。”

她甚至说不清她自己想起了什么事,她就是想起了一个她二十年前认识的傻孩子,一个傻乎乎的同班同学,一个她暗恋了很多年的人。然后她就突然会笑了。

她忍不住自己笑了六个月,然后她就想起来,那个人好像和她接过吻。

然后就又想起来,那个人好像和她约会过。

然后又突然想起来,他好像就是她丈夫。

最后她终于想起来,她好像被人背叛了。

然后她终于不得不承认,就算他背叛自己,她也还是爱着他。在她丧失神志的过程中,她已经失去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然后她不得不承认,她就是最好骗的。她不得不让所有人提醒他,她就是最好骗的,别去骗别人了,就骗她吧。就稍微骗骗她吧。只要她能逃离现在的生活,她不介意被关进另一间像监狱一样的房子,毕竟她已经被自己关了十一年了。

她不得不提醒所有人,她已经把自己关了十一年了,在她进行下一段服刑之前,至少让她在外面活动三个月吧。至少让她丈夫陪她去进行蜜月旅行吧。

因为还没有人知道她已经结婚了,她没有拿到戒指。她只有一枚银戒指,是用石膏模具熔铸的银戒指,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非常精美的银戒指,是可以作为传家的首饰珍藏的宝物。

她把它送给他了,然后就听说这枚戒指已经被重新熔铸成一些丑陋的东西,她的宝物就再也没有了。

至于她自己,她没有得到戒指。她没有一枚能够戴在中指或者无名指上的戒指,能向任何人暗示她的身份。她只能对女友们说::“我有一位男友。”

女友们就会说:“你就没有男友,你就没有谈过恋爱。”

她只能认为他已经在自我放逐的过程中死了,如果他没有死,为什么他十一年都不回来。他也许希望她陪他到他被放逐的地方去,她能说什么呢?她不能去。她不能离开她的家,她的家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了,为什么他非得要求她花光自己的全部财产,到他被流放的地方过她完全不能适应的生活呢。

她的宝物已经被毁了,她连一枚戒指都没有。她打算结婚时候穿的母亲的蓝色礼服裙还被她藏在衣柜里,从来没有被他看见过。就算她同意过一种被流放的生活,她到底能凭借什么信物证明她就是他的妻子呢?

她甚至不清楚他被流放的区域,她甚至不知道他所在的城市。

她早就同意和他一起住在监狱里了,为什么他们非要给她建一座更大的监狱呢?

所有这些事情,领事并不真正清楚。

他只是责怪他的妻子不肯同他一起离开,他只是不再想回到他的监狱里去。他说:“我的妻子应该听我的话。”

他的妻子也不忍心让他回到他的监狱,她知道,他的职位就是他的监牢。也就是说,一份人人称羡的工作就是一个难以逃脱的牢笼。这样的秘密只有他和他妻子知道。

我们不得不自愿住在监牢里,因为这个世界就没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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