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鸠宫。

齐王迈入的步伐在听到里面的说话声时，停顿了一下，抬手止住身边人的动静，静静听着一窗之隔的说话声。

“……我看那田夫人倒真是可怜，竟是求到咱们这里来了。”

郑美人的声音底色就是明媚的，即便是这会儿说着同情旁人的话，那股子清脆劲儿仍然显得不知疾苦，没有多少同情之意，更像是旁观者清的附和之语。

“可她说得，仿佛也有理。”小丹紧随其后，她年轻，一把嫩得能够掐出水来的好嗓音带着某种青青碧草的清新之感，于是这话便格外悦耳一些。

“听着是那么个道理，宫中总共就四位夫人，田夫人的皇子，不说独一份儿，却也少有人敢下手，那些低阶嫔妃，哪个敢冲着皇子伸手，不想活了吗？也唯有同为夫人的，才敢如此莽撞，也就是太莽撞了，不像是魏夫人和秦夫人的手笔，除了她们两个，那不就只剩下一个足够年轻莽撞的李夫人了吗？”

有理有据的话完全延续了田夫人的分析，郑美人的音调不高，维持着一种室内谈话恰好的分贝，并未刻意高声，也并没有多少收敛。

她以前就是这样，也不管下头这些侍女内侍是否另有旁的主子，她说话的时候是从来不知道避讳的，连言语有的时候也过分直白，仿佛是把梁国的“大胆”“直白”带到了齐国来，让习惯了以美人含蓄的齐王多有不适。

可习惯了之后，又发现这样的性子极好，因为根本不用齐王费力去猜对方在想什么，对方想什么，不是写在脸上，就是直接说出口了。

就是，郑美人很少有理有据地说什么，比如要求新建宫殿的时候，她直接就说了，半点儿不懂得绕个弯子，或者找个理由。

现在么……齐王的目光往身边内侍那里一瞟，内侍会意，点点头，示意今天的确田夫人来过。

室内的人并未发现外头多了几道身影，傍晚的霞光还没铺满天际，摆在室内的夜明珠已经散发出清幽的光。

郑美人的身影落在窗上，她手中好似拿着什么东西，在轻轻晃悠，嘴上随意说道：“那李夫人也的确是可恨，仗着年轻貌美，就不把伏瑶放在眼里，也不来看看，她哪里能够跟伏瑶比美呢？真是瞎了心的玩意儿！”

她骂人的话一向不够文雅好听，粗鄙的市井气渗入骨髓。

齐王听得微微皱眉，又看向内侍，眼神询问，李夫人有骂过伏瑶？

有关后宫之中这些妃嫔的口角，齐王平素里是很少关心的，这会儿突然在意起来，倒是让内侍尴尬了，这个，该怎么说呢？

内侍下意识就想要咳嗽一声缓解尴尬，看到齐王制止的眼神，急忙捂嘴，却已经晚了些，到底还是发出了一点儿声音。

里面的郑美人就在窗边儿，听到外头动静，直接倾身开窗，打开的窗扇差点儿扇在内侍的脸上，内侍退下台阶避让，把齐王显了出来。

“哎呀，大王来了！”

郑美人的动作有些鲁莽，往前倾身，像是要拉齐王的样子，又很快收回手，带着几分指责意味的话脱口而出：“大王刚才在偷听我说话！”

“哪里是偷听，刚好听到了。”

齐王面色沉静，说话间，已经从旁边儿的门走入。

跟郑美人搭话的小丹见状连忙低头，小碎步退开，另有侍女上前伺候茶水点心，还有侍女帮忙解下齐王外搭的宽袖袍服，露出里面的箭袖来，显出利落的腰身。

伏瑶坐在靠里侧的窗边儿，那是一个专门弄出来的窄小空间，并不能让人同坐，齐王上前两步，见伏瑶自顾自照着镜子，半点儿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也没有给他让位的意思，他也就没有过去挤，而是坐在了内侍抬过来的榻上，刚好跟伏瑶相近。

“田夫人来跟你说的这些？听着倒是有条理多了。”

齐王坐下的时候看向伏瑶，见她神色悠然，自己的神色不自觉也松了几分，跟郑美人说话的时候也不见丝毫火气。

长榻足够两人同坐，三个人挤着坐也可，郑美人半点儿不会退让，上前来挨着齐王的边儿坐下，抓着他的胳膊推搡：“大王既然听见了，也当为伏瑶做主才是，那李夫人多有不逊，大王当要惩治。”

伏瑶不太在意郑美人的心计，听到这话才忍不住了，放下小镜子，转头看向齐王，就是那么一瞥，齐王的心神就飞了一半，眼中欢喜如骤然点亮的晨星，深邃迷人。

“她一个夫人，对我一个美人不逊？你怕是说反了吧，按照品级，也是我对她不逊才是。”

伏瑶是在跟郑美人说话，眼中没有怎么看向齐王，但齐王就在两人中间，到底还是被那目光扫过了。

有点儿痒意被那目光勾起来，齐王哪里还管什么品级高低与否，直接夸道：“伏瑶入宫以来，何曾有过不逊？”

拜见齐王后，也拜见了。

虽然就那一次，但之后不是报病了吗？有了缘由，又得了齐王准许，一个美人而已，不去拜见就不去拜见了呗。

至于其他夫人，后宫之中王后最大，只要拜见了王后，其他夫人不去拜见也是正常的，哪里需要伏瑶一个个去拜见呢？

齐王倒是还记得自己给的特权，是他允许伏瑶和郑美人每日不必去王后那里拜见请安的。

连王后都不必拜见，又何必再去拜见夫人呢？

郑美人听到齐王这句话，像是得了什么令旨似的，气焰更加嚣张：“是呐，伏瑶都不曾说过李夫人坏话，反倒是李夫人的坏话先传到我的耳中了，如何能够不令人气恼，还是大王有意偏袒那李夫人，并不以此为怪？”

单以品级论，更高位阶的李夫人如何不能说一位美人的坏话呢？

这又不是私自刑罚，只是嘴上说些不好听的，还不是当面说，竟然也要怪罪吗？

伏瑶微微摇头，觉得说不通，但眼中含笑，郑美人是在为她出头，心暖暖的，这可是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