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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柏林

艾利克斯没有早睡的习惯。洗完澡后,他穿着长袍睡衣在房间里闲适踱步,四处参观。

屋内的摆设家具多是上世纪留下来的,格局没有大动过。进门后靠左侧是黑桃木床,右侧是一排同样材质的实木柜,高度顶到天花板。

书柜之前横着一张宽大的雀眼枫木的写字桌。三毫米大小的雀眼分布均匀,疏密有度,整片的木材做桌面,这种老物件放现在是可遇不可求的。

看得出原主人很爱惜,透明涂漆表面平滑光洁,没有留下太多使用痕迹。

相比之下,艾利克斯记得Ceci屋里的那张同款桌子,角落都被她刻了字,远看像一堆小蚂蚁在啃桌腿。

想着她,艾利克斯会心一笑,扶起桌角被人扣放的相框。

看着照片上的两个半大小孩,他疑惑了片刻。

右边的小女孩他当然认得出,是Ceci,她的可爱不减当年;左边站姿挺拔的少年,艾利克斯隐约知道他的名字,听谁提起过,可他一时想不起来。

他们两人捧着的是德国青少年音乐比赛的一等奖证书。那时她是低龄组,演奏的还是小提琴。

说来滑稽,艾利克斯记得第一次认识Ceci,她就是少儿A组的小提琴冠军。据说,赛后评委讨论过,她的歌唱性和旋律线条处理的比青年B组的第三名还要好。

而他就是那个第三名。艾利克斯一次就记住了她,她却没有把他们放心上。

Ceci至今都没记起他们参加过同一场比赛。艾利克斯在等待一个机会。某天他会告诉她,他的演奏家梦想就是因为她“完蛋”的,这可不是几盒小饼干能解决的.....

艾利克斯十五岁起独立生活,热爱运动,习惯晨跑。

清晨醒来,他整装待发去敲隔壁的门。漆黑的门缝里露出一条白皙困顿的脸,女孩眯着眼睛,含着哈欠坚决地跟他说“不去”。

艾利克斯无可奈何笑了笑,下楼把放在冰箱里发酵的面包塞进烤箱,转身出了门。

他没有跑远,在屋后花园里慢跑了八公里。

Ceci家的花园占地1.6亩,榉树林里铺着交错平坦的小路,人抬头能从林叶缝隙中看见房子三楼墙面上的装饰性花窗。

榉树林深处有几棵苹果树,旁边是低灌木林,一条石子小径通向别致的花藤秋千架,附近种了不少耐寒的月季花,粉白辉映,郁郁葱葱。

艾利克斯进去摘了几朵杏白色的月季花,在回途时他拜访了Ceci的外公卡尔,把花放在了他墓碑上。

虽然每次来这里,卡尔都会请他喝很苦的茶,但艾利克斯很怀念他。他是个风趣幽默的老人。在德国这个笑话荒漠,他自编了一本笑话全集。

Ceci就是受他影响,她也很会讲笑话。他很少见她情绪失落到谷底。

尤其她闭口不谈的态度让艾利克斯心感黯然。他切开刚烤好冒热气的可颂,给它摆盘。

楼上传来一缕琴音,卡萨多的《情话》,只拉了一个开头,曲调一转变成了《精灵之舞》,不到两分钟,又响起了《洛可可变奏曲》。

这是她的成名曲,13岁和布商大厦弦乐团合作演奏过。艾利克斯一直计划给她录制一张这首曲子的唱片。

他凝神听了一会儿,走上楼去敲门,“Ceci。”等了几秒,再敲,“Ceci。”

门终于打开,江凌舒站在门后,抬眼看着他:“你听见了?”

艾利克斯微笑:“都说‘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朋友知道’,Ceci,你多久没练琴了?”

他伸手去摸她的头:“不过没关系,练几天手感会回来的。先来吃饭吧。”

“不是手感。”江凌舒紧紧皱眉道:“这些曲子,我之前是怎么演奏的......你记得吗?我不记得了。”

艾利克斯把她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还是没完全理解。

“其实也不错,音是准的....”他想安慰她,但在她灼亮目光的注视下,艾利克斯闭上嘴巴,神色凝重起来。

“我开车,我们现在去见你的老师。”

她老师德里希是音乐学院的教授。江凌舒十一岁成为他的学生,十四岁被破格录取进入学院“天才班”。

今天在听她拉过圣桑的《大提琴奏鸣曲》一段后,德里希困惑地问她:“为什么这样处理?我不能理解你。”

江凌舒回答不出来。她也不能理解自己。

她两岁学钢琴,四岁学小提琴,六岁拉大提琴,在不懂什么是和声和表演手法的年纪,全凭音乐直觉,她就知道哪里该逐渐强烈直至高/潮。

像鸟儿天生会唱歌,但是不知道自己怎样唱的。现在她突然想弄明白到底该怎么演奏,思维却陷入了茫然,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

德里希指导了她三个小时,没有显著成果。

驱车回去路上,艾利克斯试图活跃气氛,卖力地讲了几个笑话。江凌舒笑不出,愧疚地望着他。

“没关系。”艾利克斯拍拍她肩膀说:“会好的。Ceci,我来帮你想办法。”

心理学家加德纳研究过,很多音乐神童在14至18岁期间会经历一场“中期危机”。——类似的情况,艾利克斯见过耳闻过一些。

深夜,他坐在枫木书桌前,搜索着相关信息,给朋友发邮件问询。

就连他爸——他们正在冷/战中——艾利克斯都给他打了个电话求他帮忙。

他爸根据经验提醒他,“最重要的,不能再让她公开演出。在现在这个世界,名声就好比鸡蛋,好不容易积累诞下的声望,一场糟糕的演出就能全部击碎。”

是这样的。艾利克斯沉思后深以为然。

他目前还是她的经纪人,要为她的职业道路负责。

即将到来的毕业大考,还有之前应允过的四重奏乐队,外加原定的拜罗伊特音乐节的邀约,艾利克斯统统帮她推掉了。

一周后,他陪Ceci去办了暂时休学的手续。

从主楼出来,沿着格拉西街走,梧桐树绿得正酣,艾利克斯侧头问她:“没记错的话,当初你入学,我们也是在这条街下车,那时候卡尔也在。我们拍了照,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江凌舒抱着胳膊抬头回想,那天的树没这么绿,灰突突的树枝指着天空,像削尖的铅笔头。

“要不要再来拍几张?”艾利克斯掏出携带的相机递给她。

江凌舒垂眼看着相机,轻轻晃了晃脑袋。

在经历过最初的迷茫困顿,和连续多天夜不能寐的沮丧和挫败后,今早起来,她忽然平静了。一种无计可施,只好认清现实的平静。

她在想,是不是该清算一些现有的资产。外公他们留给她的遗产,衣食无忧是没问题的。

或许她可以用这些钱开一家小店?

至于开什么店,江凌舒心里还没谱,她前十几年除了弹琴拉琴,没积累下其他能挣来钱的技能。她连做饭都不会,一个人生活,一切都要从头学起。

没等她想好,“咔嚓”一声,艾利克斯举着相机抓拍了一张她的侧脸。

他拍完,看着相机屏幕摇头说:“虽然我技术有限,但你笑一笑,肯定会比这张好。”

江凌舒朝他笑了一下。艾利克斯又给她认真拍了一张,这张他很满意,拿过去给她看。

艾利克斯温柔注视她的侧脸,说:“Ceci,跟我一起去柏林吧。

“你的演奏生涯远没有结束。相信我,你只是需要一个新的环境,一些新的体验和新的学习。而我,我也需要你。”

小舒惊异于他最后一句:“你需要我什么?”

“我需要你这个朋友。”艾利克斯把两只手搭在她双肩,缓慢下挪,拍打两下她的上臂,然后松手。

“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居住,还没有朋友陪,生活未免太凄惨了。听说柏林冬天下雪很厚,要是我不幸冻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孤单又可怜。”

江凌舒听后直笑:“你一个瑞典人,在抱怨德国冬天冷吗?”

“我是在抱怨我的德国朋友见死不救。”见她心情好些,艾利克斯拉她上车:“我陪了你几天,今天该你陪我去看房子。放心,我会请你吃晚饭。

“我订了施普雷河边的餐厅。Ceci,我希望你能好好吃一顿饭,然后认真考虑我的提议。”

艾利克斯的提议是出于好心,等他走了,真正孤单可怜的人是她。

夜里,江凌舒抱着膝盖坐在窗边,头顶月光被茂密像树叶裁成千奇百怪的斑点,落在她脚面、手背,胳膊一道黑一道白,像某种动物花纹。

她晃动胳膊看光在她皮肤上游走。一想到,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晚上她都要这样自娱自乐,去柏林的想法强烈了不止一分。

睡觉前,她犹豫着拨出一个电话,

【该号码在区域网络内占线,或无法从您的拨号区域接通。】

果不其然,没有接通。

冰冷的嘀声后,江凌舒闭上眼睛,把眼泪无声地埋进膝盖。

*

艾利克斯选的公寓都在西柏林美丽山。虽然柏林早已统一,但城市内的文化仍有点泾渭分明的味道。美丽山更是典型中产聚集区。

在临搬家的前几天,中介说他还有一处独栋在出租,房主出国,价钱特别合适,和他要租的公寓相差无几。

艾利克斯欣然去看了,随即拉着Ceci又去了一次。

她那时还没决定要不要跟他去柏林。

那栋房子的房主恰好是古典乐爱好者,装修中充斥了大量的音乐元素,角落里摆的是四分音符的铁艺烛台。琴房也是现成的,墙壁做了隔音处理,简直像特意为谁准备好的一间房子。

参观时,艾利克斯一再勾起唇角,悄声问她:“真的不来吗?来吧,帮我负担部分租金。”

“嗯.....好吧。”江凌舒思忖后答应了他。

她搬家不需要通知谁,没人可通知,带些应季的衣服就能走。换季的话,艾利克斯说她可以再回家拿。

临走前,她站在信箱前看了一会儿,给它上好锁。

艾利克斯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这些天她总是去看信箱,仿佛在等谁的来信。

出发前往柏林的路上,艾利克斯放了首欢快舞曲,跟她说:“看外面,春天已经过半了,Ceci,盛夏就要来了。”

无边绿野流经她眼底,江凌舒拄着下巴想,这个春天真令人难过。它把她最珍贵的东西都带走了。

他们会不会随着下个春天再回来......

*

在新家安顿过后,艾利克斯去了新公司入职。

DG是老牌音乐厂牌,艾利克斯二十三岁进这家公司,是当前最年轻的A&R经理。

这个职位的传统职能是发现和签约新人才,还有策划与录制录音项目,但在DG,A&R团队庞大,有许多细分。

艾利克斯主要负责发掘和推广当代古典音乐、跨界及创新项目。

这份工作强度很大,节奏快,事务繁杂,要求人精力旺盛,还要很强的社交能力,以及一些人脉关系,这些都是艾利克斯的强项。

他目前的弱项是“家里的人”,他在想办法重新调动她对音乐的激情。

他特意拿工作上遇到的麻烦去问她,让她保持对这个行业的热情,Ceci乐于助人,很吃他这套。

他们住独栋,面积比莱比锡那栋类古堡式老房子小多了。二楼东边的房间归江凌舒,西边是艾利克斯的。

除了他俩之外,艾利克斯还有一个朋友经常来拜访,叫卢卡,是一名正在接受专科培训的助理医生。

卢卡住在东柏林的腓德烈树林,他没事就来他俩这儿蹭饭,因为这里伙食质量高。

家里的蔬菜水果,鸡蛋面包,江凌舒都是去有机市场买。艾利克斯晚上没时间做饭,他们点外卖也是点固定几家餐馆的特色菜。

卢卡管他俩叫布尔.乔亚,然后在他们客厅的古董软沙发一坐就是一晚上。

夏天他们屋里的空调都是常开的。

卢卡来蹭空调,艾利克斯在楼上忙工作,他便和江凌舒聊起天,问她乐感丢失的事,“是不是头部受过创伤?”

江凌舒想着说:“是撞过一次树,但当时醒来没有影响。”

“有些损伤是滞后的。”卢卡问她:“你有没有复查过?”

江凌舒想起阿单带她去的那次检查,她说:“有。复查也没问题。”

“确定吗?”

不确定。江凌舒心想,她没有看到检查结果。那个人说没事,她就当作没事了。

她回:“那次外伤不是很重。”

卢卡更好奇了,他坐在沙发上歪斜身子看她的头:“受伤期间,或者是近一段时间,你有没有用过特殊药物?比如抗焦虑,镇静安眠的药?”

江凌舒摇头:“我是有几天睡不着觉,但没有吃过药。”她沉吟几秒又说:“不过我最近总是忘事,睡一觉醒了,就会忘掉前一天的某些小事。”艾利克斯提起的时候,她都没印象。

卢卡“唔”了一声说:“我说的那些药物,在一定剂量下,就是会损伤人的认知、学习和记忆功能。你应该打电话给当时帮你治疗的医生问问,确认他都对你用过什么药物,有没有副作用?”

“竟然有这种药?”江凌舒缓缓吸了一口气,忽而问:“你说的药,会不会让月经延长?或者,本来没有痛经症状的人,吃了之后出现了这种症状?”

卢卡说:“非常有可能。女性某些部位出现出血症状,也是副作用之一——”

艾利克斯碰巧下楼,他咳了一声,问他们:“在聊什么?”

卢卡坐直身子:“在给她治疗脑袋,我怀疑她吃错了药。”

“真的吗,Ceci?”艾利克斯在她身边坐下。

江凌舒看向卢卡:“你说的药长什么样子?有味道吗?”

卢卡回答:“不好说,口服是苦的,但也可以注射。注射效果更快。如果是医生给你开的处方药,那她肯定会确诊你的症状,这些药不能滥用。你有处方单吗?”

江凌舒摇头:“没有医生给我开过这种药。”

“好吧,没有处方是买不到药的。”卢卡起身,看向她:“其实我更希望你的症状是药物导致的,一般停药六个月后大脑就能恢复正常。

“外面终于凉快了,我该回家了。下次见,二位‘富豪’。空调请保持这个温度,确保我每次来都像进了冰箱保鲜室一样鲜活。”

卢卡跟江凌舒比了个“bye”的手势,艾利克斯送他到门口。

他们并肩走下台阶。艾利克斯还在问他,像Ceci这种情况有医学能治疗的方法吗?

“你已经问过我几次了。她不是受伤或者吃错药,神医也难治。医生只能救死扶伤,不能修复艺术家。”

卢卡笑着说:“我真好奇你为什么会喜欢一个小女孩,她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妹妹,幼稚天真。”

艾利克斯提醒他注意措辞:“Ceci只是比我们晚生了几年,年轻了几岁。我们在她这个年纪可没有取得她这样的成绩。”

“我不在意她的成绩。我是在问你为什么喜欢她?什么时候爱上她的?”卢卡追问他。

“是在一年前。”艾利克斯微笑回想:“一年前我父母离婚,女朋友和我分手。当时我们在里斯本参加音乐会,Ceci她写了很长一封信安慰我——”

话没说完,卢卡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哦天啊,别说了。别说你是因为一封信爱上她的。你们在演戏剧?罗密欧与朱丽叶!”

艾利克斯左手叉在腰间,偏头瞪着他:“别忘了,我当时给你打电话,你可是对我不闻不问。作为朋友,听说了这件事,你不应该关心我几句吗?”

“一年前我正在急诊科室轮转,忙得连饭都没空吃。”卢卡说:“我没想到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会接受不了父母离婚,还需要人安慰?”

“对,成年人没有资格伤心。就算是朋友也没责任听对方大吐苦水。父母有选择的自由,孩子不能干涉。这些社会道理我都懂。”

艾利克斯说:“但就像冬天人会喜欢坐在壁炉旁,我也想待在一个心地温暖的人身边,得到她的包容和支持。哪怕她年纪比我小。这好笑吗?继续笑吧。”

他双手一摊,无所谓他的笑话。

卢卡看着他,默默收敛了笑容。他搂住他肩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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