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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表妹

沈清音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水,面无表情地看向桌前站着的一群掌柜,逐字道:“既如此——”

“诸位若是实在拿不出现银,那我便只能按规矩,将各家账本直接呈给老夫人了。”

老夫人?

此话一出,雅间内瞬间一静。

方才还理不直气也壮的掌柜们脸色齐齐一变,笑意瞬间僵住,几人面面相觑眼神慌乱交汇的瞬间,面上尽数是掩不住的忌惮心虚。

梁宛柔执掌裴府中馈数十载,向来严苛,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府中上下所有产业、田庄铺面,但凡敢暗中偷账糊弄克扣者,轻则革去差事扣除月钱,重则直接送官查办,从无轻饶。

少夫人年轻温和,这几月对上她,他们还能敷衍拖延几分,却是万万不敢在老夫人面前耍花样。

几人的怠慢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惴惴。

可账本上还有不少烂账,若真这样交上去,只怕……

“诸位同僚何必这般?”

就在他们踌躇之际,一旁璎珞画舫的女掌柜率先开口,爽利道:“少夫人不过是依规对账,咱们按期交账本是本分,还是速速将账本拿出,莫要惊动老夫人费心才是。”

王掌柜嘴唇一动,还想再找说辞搪塞,却听得沈清音身侧待命的三个家丁倏地上前半步,手中腱鞘重重砸落在地。

“咚——咚——咚——”

三声厚重声响活像是要砸穿地板,震得他们心头发颤。

众掌柜浑身猛地一震,残存的侥幸心思彻底碎裂,再不敢推诿,只能不情不愿地将手中账本逐一取出,齐齐摞整齐,轻轻放到沈清音身侧的桌案之上。

待众人散去,竹苓才凑上前低声道:“夫人,听说这璎珞画舫是大公子十六岁时亲自置办的产业,不成想那掌柜的竟还会帮您说话。”

要知道前几个月这璎珞画舫的掌柜可是都没来,只让人直接将账本送至府上呢。

定然是大公子心里有夫人,特意嘱咐这掌柜的今日来此帮夫人一把。

沈清音恍若未闻,青嬷嬷却劝道:“大夫人,诚然搬出老夫人的名头能镇住他们,可将来您终究是要亲自掌家的,长久这般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夫人嫁进裴家三年,老夫人才堪堪肯放些小权与她,夫人理当借机好好立威才是。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罢。”沈清音打断她,依旧是那副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的样子。

青嬷嬷叹了口气。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位妇人掀帘而入,摘下帷帽,露出一张与沈清音有三分相似的眉眼。

正是她的生母沈夫人,陈氏。

陈氏将帷帽递给青嬷嬷,自顾自在沈清音身侧坐下。

沈清音朝她点头,唤了声:“娘。”

每月初八,她都要替梁宛柔出府收齐各铺的账本,恰巧母亲与小妹沈箐娘也会在这一日来城西收沈家药铺的账目。

母女三人便借着这由头,每月都在清风楼的雅间里小聚片刻。

陈氏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最终将目光停留在那盘红彤彤的辣炒鸡丁上,不由得眉头紧皱,不悦道:“你自小就偏爱重辣的口,怎么嫁入裴府三年,还是改不了这毛病?”

只见桌上的几盘菜色中,旁的都清淡体面,唯有辣炒鸡丁红的刺目。

沈清音漠然道:“母亲不必月月都说,我解释过很多次了,我在裴府从不吃这些,厨房做什么我便吃什么,只与您和箐娘在一起的时候才由一回自己。”

“便是只有娘家人也不能由着你。”陈氏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淡的青菜,语气带着几分说教。

“从前只有军户与贩夫走卒才爱吃这般重口的吃食,你如今是裴家的大夫人,若是叫你婆家知晓你爱吃辣,只怕要置喙我沈家没教好你规矩。”

沈清音皱了皱眉,不想再听她念叨,转而问道:“娘,箐娘今日怎的没跟你一起来?”

“你还说呢!”陈氏撇了撇嘴,语气愈发不满。

“还不是你那什么友人开的‘咏絮’书苑,你非要我日日送箐娘去那儿读书,我说请个先生在家里教便好,你偏不肯!你是不知你那友人的书苑收的多贵,也就亏得你爹留下的那件药铺还能维持我同你那双弟妹的生计。”

陈氏越说越激动,“要我说,箐娘同琮郎一样,在家读书便好的很,怎的就非得她出门抛头露面!”

“母亲,你说话为何一定要这般难听?”沈清音才拿起筷子,这阵子她本来就胃口不好,听了这些话更是食欲近无。

“箐娘不过是去书苑读书,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抛头露面呢?琮郎是男子,这世道对男子向来宽容,将来他无论是考功名还是做教书先生,都能过得很好,可箐娘是女子——”

“行了!”陈氏打断她,“你莫要再多说了。”

“你如今是裴家的大夫人,大理寺少卿的发妻,我这做娘的说你两句,你倒不爱听了。罢了,我不说便是。”

又是这些话。

沈清音被这些话堵得胸口发闷,满腔郁气翻涌上来,连带着方才勉强压下的怒火也隐隐上涌,登时胃口全无,不由得将筷子“当啷”一声撞在青瓷碗沿上,骤然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氏被这声脆响惊得一顿,斜眼看向女儿,不耐道:“你这是做什么?好好的吃饭,摔什么筷子?”

语罢,她又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一本书,不轻不重地甩在沈清音面前,没好气道:

“亏得我还记着你上月见面时的吩咐,费尽心思才给你寻来这本书,你倒好,给我这做娘的甩脸子,也不知你在你夫家有无这般硬气。”

沈清音没理她,只伸手接过那本书,只是她还未看清封面,便又听陈氏在一旁嘟囔:

“真是稀奇,过去叫你读书跟赶鸭子上架似的,就爱跟你爹和大哥一起骑马射箭,怎的嫁了人倒主动寻起书来读了?我翻了翻,也没见这书有什么特别之处啊。”

沈清音依旧没理她,开始翻看起手中的书本。

陈氏见状,也索性不吃了,又扯起了旁的话头。

“自从你嫁进裴家,我给你婆母写信她从来不见回信,只有前些日子托人捎了话来,问我有没有助孕的药方,让我寻几副给你送去,我一大早便托人送去了。”

沈清音这才明了,今晨梁宛柔怎会突然提及给她送药。

陈氏继续道:“那是我特意在咱们药铺抓的方子,你只要按时吃,保管能助你生个儿子!你公婆此番是急着抱嫡孙,你也该上点心。”

沈清音“嗯”了一声,却听得陈氏又压低了声音,凑近她叮嘱道:“你且记着,就同你出嫁之时我跟你说过的一样,那事之后别忙着去净房,垫个枕头在腰下,更容易怀上。”

沈清音耳根一热,继续看书。

陈氏又道:“裴氏是几百年的名门望族,同咱们沈家出身草根的不一样,你看那二房的韦氏、张氏,都是凭着儿子才上了族谱,你也要生儿子,最好生多几个,这样将来百年之后,裴氏族谱上才有你的名字。”

“不然将来你就只是个无名无姓的裴家妇,连个正经名分都留不下。”

沈清音垂着眼,指尖捻着书页,平静道:“就算生了儿子,族谱上也不会有我的名,顶多写上‘沈氏’二字,你说的韦氏与张氏,她们嫁进裴家这样久,也生了儿子,我却是迄今仍不知她们叫什么,她们也只知我姓沈,谁会记得我的名。”

她看的很清,“儿子亦是如此,将来他只会是裴家的儿郎,根本记不得他的母亲是谁,更不会体会他母亲十月分娩的苦难,生不生儿子,族谱上有没有我姓氏,又有什么要紧。”

她有棠姐儿就够了。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陈氏心头,她气得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瞪着沈清音,只觉得女儿油盐不进,横竖都听不进劝,只能又气鼓鼓地把视线扫过她,从头打量到脚,越看越不顺眼。

陈氏先是说沈清音头发梳的不利落,又指责她收账还穿小头履是没脑子,直至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陈氏的语气又沉了几分。

“还有,你怎的还戴着这枚玉佩?每月见面我都提醒你不要再佩戴此物了,若是叫你夫君发觉——”

“母亲。”沈清音放下书,侧过头,目光直直看向她。

“你若是再这般喋喋不休,我看我们母女下月也不必再见了。”

陈氏被她骤然冷硬的语气噎得一滞,嘴唇翕动两下,终究是不敢再絮叨半句,悻悻地闭了嘴。

她的女儿音娘,出嫁前张扬肆意,又对她这做娘的百般体贴,她不顺心的事都能同音娘倒吐,音娘也会为她出头。

怎的如今嫁了人,就跟变了个人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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