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溪感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脸,好似还很不满意地嘀咕了两句,他艰难地睁开眼,却只看见了破庙里漏着光的瓦,哪有人的影子。
一颗蓝色的妖丹放在他手里,旁边还有个檀木匣子,里面大方又抠搜的放了一锭金子,底下压着封信。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丑得很别致,水妖倒着拿信看了好久,挠了挠头,没看懂。
街上,小孩啃着烤鱼,将五颜六色的纸风车往腰上一插,展开信念拖着长腔道:“虫妖~贫道去也,莫要——寻我。”
“我不是虫妖,我是大水妖。”符溪蹲在他身边小声说,“不过你别怕,我从来没吃过人。”
“为什么呀?”小孩儿嗦了口鱼肉。
“我不敢,再说吃了嘴里会臭臭的。”符溪催促他,“快念快念。”
“哦。”小孩抹了抹嘴巴,继续读道,“妖丹还你,你自去修圈儿,千万不要再去找李圈儿……人家爹娘为了救女儿圈儿化了妖丹给她续命,你若不想害死圈儿娘,便拿了妖丹离开……人妖圈儿途啊虫妖……”
符溪挠头:“怎么这么多圈儿?”
“许多字先生还没教呢,我不是认识就念圈儿。”小孩儿啃着鱼说,“你真是妖怪吗?”
符溪却已掉了眼泪:“为什么妖和人真心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小孩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啊,先生没教这个。”
符溪拿着信失魂落魄地走了,小孩儿在他身后挥手:“谢谢你的烤鱼啊,虫妖。”
符溪仰面大哭:“都说了我不是虫妖……呜呜呜……我的漪娘……”
李宅。
谢谨给李漪盖好被子,小心地关好房门去了外间。
岳景明放下茶杯,问:“李小姐可好些了?”
“又哭了一场,说了许多胡话,累得睡过去了。”谢谨红着眼睛,抬手对他行礼,“多谢苏道长将表妹送回来,谢某感激不尽。”
鬼宅和双妖的事情岳景明并未多言,若流传出去,李漪一个孤女日后恐怕难以在嘉荣县立足。他同李漪约定,只道一家三口去河边游玩,李漪不甚落水,李家夫妇为了救女儿双双殒命,岳景明只是路过发现了河边的李漪……如此一来,既不损李漪名声,又能圆了李家夫妇身死一事。
岳景明道:“谢公子做何打算?”
谢谨难掩悲意:“姨母和姨丈一直很疼我,说是将我当半个亲儿子都不为过,如今他们双双故去,留下这万贯家财,我这个兄长自然要替漪娘打算,无论她以后打算招赘还是嫁人,我都得替她打点好,只是一切都要等漪娘好些再说。”
岳景明见他情真意切,眼中没有丝毫贪婪,便知道此人可以托付:“那万事有劳谢公子。”
此番话毕,他又随谢谨去宅院,帮忙破解那鲛鬼阵。
“这阵法还能破吗?”谢谨担忧。
“这阵法已经失效。”岳景明仔细查验了一番,阵中妖气确实已经消失,而且布阵之人疏漏马虎,更像是费了力气搭出个花架子来,不知那假道士到底是道行不够还是懒得费心。
他要告辞,谢谨却连连挽留,又求他等李漪明日清醒拜别恩人后再走,如此一番,岳景明便答应留宿一夜。
子夜时分。
屋檐上的镇妖铃叮铃作响,熟睡中的李漪睁开眼,便看见了符溪坐在床边,她惊道:“溪郎!”
“漪娘!”符溪紧紧将她抱在怀里,“你受苦了,我听说你爹娘身亡,来带你离开!”
李漪听他提起爹娘,只觉心口剧痛,淌下泪来,她推开符溪道:“溪郎,我恐怕不能随你离开,我们……没办法在一起。”
“为什么?”符溪也哭,“岳道长也说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不明白为什么。”
李漪便将此前发生的事情一一同他说了,垂泪道:“我的亲生母亲被李家人害死,是爹娘将我养大,他们又为了救我没了性命……我以人身借妖丹续命,若执意与你在一起,妖丹失效,我就活不过一年,白白让爹娘舍命,我为人子女,不能如此不孝。”
符溪紧紧抓住她的手:“你爹娘甘愿为你死去,我也是愿意的啊,我也可以将妖丹给你,只求同你如寻常夫妻过活几十年。”
“没了妖丹你又能活几时?”李漪靠在他肩头低泣,“那日我在山间落水,你奋不顾身救我,无论你是人是妖,我都早已认定了你……可是溪郎,世事难万全,你我的缘分今日便尽了。”
符溪却不肯:“我不要,漪娘,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李漪狠下心将他推开,厉声道:“你难道真忍心将我害死吗?”
符溪被她推得撞到床柱上,痴痴地望着她,大颗大颗眼泪掉下来:“我怎么可能忍心害你……可我是妖,靠近你就会吸食你身上的阳气,我控制不了……为什么我偏偏是妖?”
“你走吧。”李漪别过头去,攥紧了帕子不忍心再看他,“你好好活着,好好修炼莫要作恶,若有来世,便是死我也会同你在一起,哪怕只能做一年半载的夫妻。”
符溪哭道:“我答应你,漪娘,我会一直等着你的,你可千万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李漪自始至终没敢再抬头看他。
夜凉如水,窗外飘起了小雨,房中的妖气渐渐消散,只剩檐角的镇妖铃在雨中轻轻摇晃。
岳景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对李漪道:“你当真想好了?”
李漪起身行礼:“我同溪郎有缘无分,再见也不过徒增感伤,您也说过,人妖殊途,寻常人是看不见妖的……苏道长,您便封了我的眼窍,让我做回个普通人吧。”
却原来李漪当年是由画皮妖吞了她母亲的尸身所生,刚出生的婴孩天眼未闭便沾染了妖气,能看见寻常人看不到的妖物。
毕竟世间能化人形被普通人看见的妖物少之又少,除非是修为大成的大妖怪才能变成人兴风作浪。寻常人并不修行,感窍未开,只有天眼未闭的稚童,大人在虚弱或重病时,抑或在妖气浓郁的深山老林才能见到不该见的东西,常人所说的撞鬼、见妖、被鬼怪缠身便都是这种情况。
而假扮李泗和兰时的双妖也是借助人的尸身和李漪身上的人气维持着人形,平日里又极少出门,所以才这么多年没有被识破。
岳景明道:“既如此,你封窍之后,便会渐渐淡忘这些事情,即便还有残存的印象,也不会再这般痛彻心扉了。”
李漪惨笑道:“如此便……更好了。”
岳景明便帮她封住了眼窍,又以符咒压住了她身上妖丹的妖气,最后递给她了一枚刻着菹山派符文的木牌:“这木牌可连同我菹山传信阵三次,若你遇险或有妖来犯,便依我教你之法叩木牌三下,自有菹山弟子前来相助。”
李漪珍而重之地收下木牌,行礼再拜:“多谢道长。”
她本想问问那位“岳道长”,又想起“岳道长”说他们夫妻二人在闹矛盾,万万不可提他惹苏道长不快,便只好压下了满腹疑问。
小姐闺房不宜久留,岳景明拱手回礼:“李小姐保重。”
翌日清晨。
嘉荣县郊,流水潺潺,垂柳依依。
李漪在家中养病未出,谢谨前来相送,身后的仆人捧着三匣黄金、三匣东海鲛珠及数匹绸缎,还有一匹品相极好的红鬃马。
岳景明道:“谢公子这是何意?”
“苏道长莫要误会,这不是李家的家财,是小弟的私产。只为感谢道长救下表妹,我又与道长志趣相投,道长如若不弃,还请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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