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闹了小半个时辰。
桌上的酒空了两壶。
月翎雪脸上的纸条再一次贴满,她站起来。
把纸条一张一张揭下来,最后一张从下巴上撕掉,在掌心搓成团,搁在桌上。
“你们玩,我出去透口气。”
屋里正闹得凶,倒也没人拦她。
她走出去。
街上已经空得差不多了,铺子挨家上了门板。
只剩零星两家还亮着灯,风里带着后半夜的凉气。
仰头。
圆月挂在檐角上头,亮得晃眼。
远处梆子敲了两下。
她退两步,脚下一蹬翻上屋顶。
瓦片的凉意透过鞋底往上渗。
挑了最高的檐角,盘腿坐定,闭眼。
月华一缕一缕,顺着呼吸往身体里沉。
身上没养利索的旧伤,一点一点松开。
酒气散了些,脑子慢慢清透下来。
越是清透,不该想的事越是往上浮。
几年前那场夜袭。
最后下黑手的黑衣人,也是武魂殿的。
今天的赛场,还有比比东。
她皱眉,想了想,倒也不奇怪。
武魂殿的人心最难揣测。
沾上霜华说的那种东西,也不奇怪。
可是……
就算比比东有野心,身上的气息也不该那么浓……
到底渗透到什么程度了呢。
赛场上就见了不止一回,沉渣似的。
这一口气,透不干净。
月华行到胸口,猛地一滞。
她收神慢了半步,气浮上来。
身后忽然有动静。
这一下,气真岔了。
胸口一堵。
她捂着胸口弯下腰,好半天才把气缓回来。
直起身,她回头。
尘心站在她身后,背着手,眉头拧着。
“怎么,连为师的气息都不记得了?”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
尘心看了她一会儿。
“有心事?”
月翎雪顺过气来,看他。
“师父,你走路都没声吗?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尘心站到她旁边。
“从你被霜杳的妈妈带走,回来以后,你就一直有些怪。”
她没说话。
风从檐下过去,卷着底下一丝酒气。
半晌。
“师父。”
“嗯?”
“你说,这世界要是跟从前不一样了,你会怎么办。”
尘心偏头看她。
“哪方面。”
“就比如……更神秘,更危险,类似那样的。”
尘心没有马上答。
他望着远处。
“怪事我见得多。”
“见多了,倒也就不觉得怪了。”
“任何事,觉得它吓人,是你功夫没到。”
说着,他索性在月翎雪旁边坐下。
“功夫到了,再可怕的东西,都得按着你的规矩来。”
她没答,下巴搁在膝盖上。
又半晌。
“要是……”
“打破规则以外的东西呢。”
尘心伸手。
月翎雪眨巴眨巴眼睛。
“什么?”
“老骨头喝的酒。”
“……啊?”
“怎么,就准你骨头爷爷喝酒,为师不行?”
月翎雪这才反应过来,从戒指摸了一壶梅子酒递给他。
“你平时都喝茶,没见过你喝酒……”
尘心接过梅子酒,拔开塞子抿了一口。
“少酌。”
她点点头,自顾自地摸着护腕。
两人都没再说话,尘心手里的酒很快少了半壶。
“师父,我问你件事。”
“问。”
“要是有个人,攥着件说不得的事,怎么办?”
尘心又抿了一口酒。
“扛得住就扛。”
“那要是扛不住呢。”
“松手。”
她愣了愣,抬头看他。
“我活了这么久,还没见过哪个人能把天扛下来。”
尘心的眼睛在月光底下,很静。
她张了张嘴。
那句堵了一路的话,涌到舌尖。
“师父,其实我……”
底下不知哪家铺子,风把门板吹得响了一下。
她停住了,又把后半句咽回去。
“没什么。”
尘心看了她两息。
他没追问。
“想说的时候再说。”
他停了一下,站起身。
“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记住了,你拜过师的。”
尘心转身。
灰白的袍角一晃,檐上又剩她一个。
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仰头看了看月亮。
“嗯。”
重新闭上眼。
底下,酒楼的动静一波接一波往上冒。
不知过了多久,歇了。
底下熟悉的声音钻进耳朵。
“我姐呢?”
“姐!”
“月翎雪!出来!!”
声音一路从瓦底嚷嚷到门口。
她睁开眼,从檐上翻下去。
稳稳落在宁荣荣面前。
旁边的马红俊一哆嗦。
“嚯!”
“翎雪姐,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宁荣荣被小舞扶着。
脸红扑扑的,脚底下没根。
她冲月翎雪伸手。
“喂……你去哪了。”
小舞把人递过来。
“可算回来了,我胳膊都酸了。”
月翎雪把荣荣接过来,人一到她怀里就歪了。
她看向小舞。
“谁让你老灌她。”
小舞绞着手指,有点心虚。
“我哪知道她运气那么差。”
月翎雪把荣荣一条胳膊架到肩上。
“走了。”
“嗯……”
宁荣荣应得黏糊,半个身子的重量往她这边压。
小舞在旁边跟两步。
“真不怪我,是她自己老输。”
“你回去。”
小舞应一声,一溜烟跑了。
街面空着,两盏灯笼照到底。
宁荣荣的鞋在地上蹭,一深一浅。
“姐,你怎么长高了。”
“有吗?”
宁荣荣不信邪,偏头端详了好一阵。
“好像没有,那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是你走的慢。”
她不吭声了。
走了几步,忽然把脸埋进月翎雪脖子里。
“你身上很凉。”
月翎雪脚步顿了一下。
“站直了走。”
“我不。”
到了院门口,推门。
楼下还亮着灯,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
楼梯在里头,有些窄,一级一级往上盘。
宁荣荣脚下打拐,胳膊挂在她脖子上,越走越沉。
“姐,我走不动了。”
“少耍赖。”
“我真走不动了,你抱我。”
宁荣荣仰起脸,眼睛半睁着,理直气壮。
“我脑袋晕,待会要是磕了碰了,滚下去算谁的。”
月翎雪停下脚步,正准备伸手。
宁荣荣一屁股坐在梯子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哈?”
宁荣荣没理会她,嘴一瘪就开始嚷嚷。
拐角的掌柜被她这一嗓子直接吼醒了。
“月翎雪!”
“干嘛。”
“你变了!”
“……”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月翎雪牵她,她往旁边一挪不给碰。
“以前我说走不动,你二话不说就背我的。”
“你那时候才五岁。”
“我不管!你以前背我,上街走累了你背我,下雨天你背我,我摔了膝盖你背我回家,还给我买糖葫芦的!”
眼见掌柜往这边瞅,月翎雪笑着点点头示意没事,又看向宁荣荣。
“那是你一直哭,满街人都在看。”
“你看!你都记得!”
宁荣荣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缝里钻出来。
“你就是变了。”
月翎雪站在旁边,看着那团窝在台阶上的人。
好一会儿。
她叹口气,俯下身子,戳了戳宁荣荣的肩膀。
她不动。
“来,抱。”
宁荣荣这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那你不许再凶我。”
“我哪......”
月翎雪正准备反驳,话还没说话宁荣荣已经开始皱眉。
她改了口。
“好。”
“也不许说我小时候。”
“嗯。”
“还得叫我声好听的。”
“……上去再说。”
宁荣荣把两条胳膊往前一伸。
月翎雪弯腰,一手托背,一手抄膝,把人抱起来。
宁荣荣把脸埋进她肩窝,声音含含糊糊。
“你明明都记得。”
“闭嘴。”
“你抱紧点,我要摔了。”
“摔了不也是我垫背吗。”
“你刚才为什么不抱我。”
“……我只是伸手慢了一点。”
宁荣荣晃着腿,两息......
“嘁,借口。”
一层,两层。
宁荣荣在她耳边哼哼唧唧,声音越来越小。
到了房门口。
月翎雪腾不出手。
“……你下来一下,我开门。”
“我不。”
“就一下。”
“我!就!不!”
宁荣荣两条胳膊往她脖子上绕得更紧。
月翎雪抱着人,在门口站了半晌。
“霜杳。”
没动静。
“霜杳,烤羊排吃不吃。”
脖子上的玉佩温了温。
微光一闪。
小家伙落在地砖上,四条尾巴在身后翘着。
“要,要吃的要吃的!”
月翎雪被她逗笑,说话都带着无奈。
“先开门。”
它先看月翎雪,又看她怀里的人。
“荣荣姐怎么了?”
“喝多了。”
霜杳转身,尾巴卷着门把手拧开,跟着月翎雪颠颠走进去。
进了屋,月翎雪哄了好一会儿才把人放到床上。
霜杳凑到床边,鼻子抽了抽。
“姐姐,荣荣姐有一股果酱的味道。”
“嗯,去关门,然后回玉佩吃饭。”
霜杳哪听得这话,四条短腿迈的飞快,哒哒哒的就去了。
月翎雪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转身,从戒指里摸出打包的羊排,三罐羊肉汤,收进玉佩。
霜杳的眼睛一下直了,还没碰到门。
四条尾巴甩得飞快,又窜回来了,化作流光就进了戒指。
月翎雪手指摸了摸玉佩,摇摇头,出了门。
楼下,掌柜还趴在柜台上,见月翎雪下来笑着就迎上来了。
“哎哟!这不月姑娘嘛!”
“满城都在说,冠军!冠军哪!”
月翎雪脚下一顿。
“……掌柜认得我?”
“认得认得!今晚庆功宴,就在咱这条街上办的嘛!我刚才可瞧见了,七宝琉璃宗的大小姐也在您那儿呢!”
月翎雪没接话。
“您下来是?”
“一碗醒酒汤。”
掌柜一拍大腿,嗓门扬起来。
“醒酒汤!大小姐喝多了是吧!小的这就去,包管解酒!”
他转身往后厨跑,又回头。
“姑娘稍坐!再给您搭碟小菜,算咱店请的!”
“不用。”
“要的要的!”
掌柜的声音已经飘进后厨。
这栋是住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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