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的格局,怀瑾进来一个月才算真正看清。
绳愆厅以北,依次是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三道学门,三堵墙。国子学最北,三品以上子弟;太学居中,五品以上;四门学最南,七品以上加庶人俊士。从北往南走,房子越来越旧,伙食越来越简。
"国子学的厕所——"怀瑾跟长风抱怨了一次。
"我闻了一个月了。"长风说,"你这才多久。"
怀瑾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有人告诉他四门学的厕所朝南通风,好闻一点。长风有没有真信这个建议他已经忘了——反正他确实往南走了。
过了太学那道门,四门学的院子出现在眼前。比国子学窄了一圈——斋舍少,操场小,旗杆只有一根。但院子里人多,三三两两坐在廊下看书讨论,声音不高不低。
怀瑾注意到几件事。第一,四门学的斋舍窗户纸比国子学的薄——阳光透过来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晃动。第二,廊下学生的鞋底普遍比国子学生薄——不是穷到没鞋穿,是走路多,磨得快。第三,空气里有墨的味道——不是一块两块墨,是很多人同时在磨墨,混在一起散不掉。
有个学生坐在廊下抄书。纸是旧的,背面已经写过字了,他把纸翻过来继续抄。怀里搁着一本摊开的《文选》——书脊断了,用麻线重新缝过,针脚粗大但结实。
怀瑾在国子学从没见过有人用背面写字。不是国子学生不勤奋——是纸够用。四门学的纸大概不够。
他往前走,有个学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国子学腰牌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没敌意,也没好奇。就是那种"我知道你是国子学的,你走吧"的平淡。
怀瑾把腰牌往袖子里掖了掖。不是不好意思——是觉得自己站在这儿像在参观。
然后他看见了那面墙。
四门学东廊尽头,一面夯土墙——不是什么正式通知栏,但贴满了纸。密密麻麻,新新旧旧,风把边角吹得卷了起来。
怀瑾走过去。
近了才看清——全是策论。有人论均田制,有人论漕运,有人论边备。字有工整有潦草,但都写得认真。有一种国子学墙上不会出现的急切——好像写了就必须被人看见。
怀瑾一篇一篇看过去。
有一篇写均田制崩坏,数据扎实——"开元十八年,宇文融括户得八十余万,然逃户依旧——非不愿归,无田可归也"。怀瑾在心里点了下头。
再往右,漕运——"江南之稻入关中,耗于路者十之三四"。
又一篇,论边备——"陇右屯田,开元初为三万顷,今存者不过万顷。非地不足,人不足也。"下面小字密密麻麻补了一堆数字,大概是去典籍厅翻过档才写出来的。
再往旁边,居然有一篇论国子监本身的。纸很旧了,边角卷得像晒干的荷叶,字迹潦草但有力——"国子学日费米三升,四门学日费米一升五合——学问可以分三等,米不能分三等。"怀瑾看完这句,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又觉得这笑不太对——把自己收了收。
然后他看到了那篇。纸比别的都新,墨迹还黑,标题四个字:《取士论》。
怀瑾从头读。
"今之取士,出于二途:一曰荐举,二曰科举。荐举者先问门第后问文章,科举者先问诗赋后问策论。门第高者不必文章工而可得官,诗赋工者不必通实务而可成名——二者皆不得其门而入。此取士之弊也。"
他往下看。这个人用"分利"形容荐举制度——"荐举者只荐其类,天下之士非其类者不得进。此非取士,乃分利也。"
最后一段:"策论重于诗赋,实务与文章并举,则取士之道得矣。"
怀瑾把最后一句读了两遍。
然后身后有脚步声。
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手里拿着书,表情跟平时一样。
"你也往南走了?"怀瑾问。
"厕所。"
怀瑾愣了一下,笑了。"我也是找厕所。"
明远没接话。目光落在墙上那篇《取士论》上,看了几秒。
"这篇策论立意不错。"怀瑾说。说完觉得这话多余——明远又没问。
然后旁边有人接话了:"你说哪篇?"
两个四门学的学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子里。年轻的那个满脸好奇,年长的那个——瘦长脸,衣服洗得发白但穿得很整齐——站在后面,表情复杂。
年轻的那个指了指《取士论》:"你说这篇立意不错?"
"嗯。论点清楚,数据也扎实。'分利'那个说法挺有意思的。"
年轻的眼睛亮了:"你也觉得'分利'说得好?我跟他说了他说太尖锐——"
"闭嘴。"年长的那个开口了。声音不高,很干脆。
怀瑾忽然反应过来了。他是国子学的学生——站在这里夸四门学的策论,在那个年长学生耳中,这句话可能是真心赞赏,也可能是施舍。如果是后者,不该接话。如果是前者——接了反而给写文章的人带来麻烦。
"就是随便说说。"怀瑾摆摆手,笑了一下,"我这个人有病,看见写得好的就忍不住夸。其实我也不懂策论——就是觉得顺眼。"
年长学生看了他两秒。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年轻的追在后面:"陈兄!陈兄等等——他说'分利'说得好——"
"走了。"
怀瑾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廊角。
明远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现在开口了:"你不应该补那句。"
"哪句?"
"'随便说说'。"明远说,"你补这句是因为觉得夸一个四门学学生会给他带来麻烦。但补了之后他反而更在意前一句——因为你否认了它。"
怀瑾张了张嘴。
明远说得对。他补那句话是想保护那个姓陈的——"别多想我就是随口一说"。但他这样一说,对方反而会更认真琢磨:这个国子学的人到底是不是随口说的。
"搞砸了?"
"没有。他已经记住你了。"明远顿了顿,"是好事还是坏事——看后面。"
两人往回走。过了太学那道门,院子里人少了一些——午后的太阳晒得石砖发白。怀瑾走得很慢。
"你觉得那篇《取士论》——是真在论取士,还是在说自己?"怀瑾问。
明远走了几步才答:"都有。写策论的人都是在写自己。问题是他知道自己写的是自己——这点比大多数国子学生强。"
"怎么说?"
"国子学写策论,多半是在练笔。把题目当题目,不把自己放进去。他的策论——把自己放进去了。"明远顿了顿,"放进去就有风险。别人可以否定他的文章,也可以否定他这个人。但他还是放了。"
怀瑾没说话。他在想那个姓陈的看他的眼神——不是敌意,是掂量。掂量他是真夸还是居高临下。
"你刚才叫我别补那句——你自己碰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处理?"
"不处理。"明远说,"他写他的,我看我的。看完记住——但不评价。评价本身就是一种站位。"
"那如果有一天他需要帮忙呢?"
"那就帮。"明远说完推开了甲字三号的门。
---
回到甲字三号,长风正在擦弓。他把弓拆开了——弓臂、弓弦、弓弭分开摆在一块布上,用软鹿皮一圈一圈地捻弓弦,动作很慢很仔细。
"你脸上写着'我遇到事了'。"长风头也不抬。
"你能在脸上读字?"
"能。"长风说得非常肯定,"你平时是'我来逗你们玩',遇到事是'我在想这个事能不能逗你们玩'。现在就是后者。"
怀瑾笑了一声。知微在旁边膝盖上摊了块木板,用炭笔画设计图——线又细又密。
明远推门进来。一如既往地安静——放书,脱外袍,坐下。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我今天去了四门学。"怀瑾开口。
三双眼睛看着他。
"上厕所——不是,算了不编了。我是去溜达的。东廊墙上有面墙贴满了策论——"
"什么策论?"明远问。怀瑾注意到他问的是"什么"而不是"你为什么去溜达"——说明他已经猜到后面有内容。
"有一篇写取士制度的。"怀瑾把《取士论》的内容大概说了一遍,"写的人姓陈。衣服洗白了但穿得很整齐——应该是寒门子弟。"
"写得怎么样?"长风忽然认真了。
"比国子学一半的人都好。"怀瑾说,"国子学写策论大多是在展示'我读过什么书'——引经据典排比铺陈,但问他具体怎么办他说不出来。这个人不一样——他说具体问题,有数据。"
"那他为什么还在四门学?"
知微开口了:"他这样的人在四门学会很难。"
"难在哪?"
"难在每一件事都要比别人多证明一遍。别人写文章写了就好——他写了还要担心被人说'一个四门学的懂什么'。"
斋舍里安静了几秒。
长风先开口:"这不对。"
"什么不对?"
"一个人文章写得好,就因为出身不好,连被人夸一句都要担心惹麻烦——这不对。"长风说得很大声,"我倒想跟谁都能交朋友。文章好我就佩服,弓箭好我就学——管他爹是三品还是没品。"
"这世道不是你想就可以。"知微头也不抬。
这句话很轻。但长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怀瑾看了看明远。明远正看着知微——不是看脸,是看手。知微握炭笔的手指发白,在用力,但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知微——你说的'这世道不是你想就可以'——是你自己的事,还是你看到的事?"
知微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都有。"
怀瑾没再追问。
"各自有各自的难处。"明远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斋舍里格外清楚,"看得见就好。"
怀瑾心里动了一下。明远说的不是"来解决"、不是"来理解"——只是"看得见"。看见就够。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长风把弓弦绷好,抬头看怀瑾,"你说的那个墙上贴策论的人——"
"陈什么。姓陈。"
"他文章写得比国子学一半人都好——那他科举能不能考过你们?"
怀瑾想了想。"科举不看门第——但考前需要有人推荐。他如果没有门路,考试资格都拿不到。"
"那就还是不公平。"长风把弓往床上一搁,声音大了。
明远没抬头:"科举考三场。第一场帖经——考背诵,填空白。第二场杂文——考诗赋。第三场策论——最后一场才是他想写的。前两场他可能连题都看不懂。不是因为他笨——是他从小看到的书就不一样。三品官员家里的孩子有整间书房,四门学的学生可能只有墙上那些贴纸。"
长风安静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弓——这张弓是他爹亲手做的,弦是他哥从朔方军寄回来的。他有最好的弓。那个姓陈的只有一面土墙。
"这不公平。"长风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重。
"所以他会一直写。"知微抬起头,把手里的木板翻过来——已经画完了一张弓的结构图,"写的人多了,墙上贴不下了——总会有人看见的。"
明远在纸角又加了一行字。怀瑾凑过去——不是记录册,是另一张纸。上面写着:"天宝元年五月。四门学东廊土墙。策论若干。怀瑾观之。余亦观之。其文非国子学所能及。"
"你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你说《取士论》的时候。"
"你不是一直在看书?"
"书在手里。耳朵没合上。"
"行了。"长风拍了一下膝盖,"饿了。怀瑾你今天上完四门学的厕所——不对——有没有带吃的回来?"
"没有。但我有食堂的芝麻饼。"
"芝麻饼!"长风跳起来了。
怀瑾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早上多拿的。长风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怀瑾你是我最——算了不说了再说就煽情了。"
知微从自己枕头底下也摸出一块饼,递给长风。
长风愣住了:"你也有?"
"早上多拿的。本来想留着明天吃。"
"那你给我了明天怎么办?"
"明天再说。"
长风接过饼,看了看知微又看了看怀瑾,忽然说:"我们四个人里——最穷的是知微,但最愿意把饼分给别人的也是知微。"
斋舍又安静了。知微低头继续画,耳朵尖有一点红。
明远从书里抽出一张纸,放在矮几上。怀瑾凑过去——是记录册的纸。上面写着:
"天宝元年五月。怀瑾往四门学。读壁上文。称'立意不错'。知微出饼。长风言'最穷最分'。余观之:各见各难,未曾互见。今始。"
长风凑过来念到最后三个字:"今始——什么意思?"
"今天开始。"明远说。
长风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其他人,咧嘴笑了一下。"明远——你说的话比字还少,但写下来的字比说出来的话值钱。"
明远翻了一页书,没接话。但怀瑾注意到他翻书的手指停了一拍——不是停顿,是被什么东西碰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