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真的去买了。
曲江边的五色丝线摊子生意很好,端午系五色丝(也叫长命缕)是老传统了,各家各户的老人都会给小孩子手腕上系一根,说是可以辟邪保安康。
但今天不是只有小孩子买,怀瑾看到好几个和他们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也在摊子前挑丝线。摊主是个老婆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看到四个穿太学生服的青年走过来,笑得眼睛都没了。
"来买长命缕的啊?来来来,婆婆给你们挑最好的——"
她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小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五颜六色的丝线绳,红的、黄的、蓝的、白的、黑的,五种颜色编在一起,每一根都编得很紧实。
"这五根,红是南方朱雀,黄是中央土,蓝是东方青龙,白是西方白虎,黑是北方玄武,"老婆婆一口气说完,然后看了看四个人,"你们哪个属什么?"
"我属蛇,"长风第一个说。
"蛇好!蛇是小龙,聪明!"老婆婆乐了,从盒子里挑了一根黄色特别亮的,"这根给你,黄蛇,稳当!"
长风接过来,乐呵呵地往自己手腕上系。但他系了几次都系不好,手大线细,绕来绕去绕成了一个死结。
知微在旁边看他纠结了三秒,然后伸出手:"我帮你。"
长风把那根黄丝线递过去。知微接了,他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长风的手腕,很快地缩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始系。他的手指在丝线上翻来翻去,几秒钟就系好了一个很紧很平整的结。
"好了,"知微说,把长风的手腕翻过来让他看,结系在手腕内侧,很服帖。
"你这手艺——"长风气得看看自己的手腕又看看知微的手,"你是不是连系个绳子都比我强?"
"不是比你强,"知微说,"只是我做弓的时候系绳子系多了。"
"做弓和系绳子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知微说,"弓弦打结的方式和这个不一样,但原理一样,结要紧,但不能勒手。"
长风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个结,确实不勒手,紧贴着皮肤但没有任何不适感。他抬头想说句什么,但知微已经转过去看怀瑾了。
"你呢?"知微问怀瑾。
怀瑾愣了一下,他刚才在走神,想的是知微给长风系丝线的时候那个专注的样子。被知微突然一问,他脑子短路了一秒。
"啊?我属……我属马。"
"马好!马到成功!"老婆婆在旁边又乐了,"来,婆婆给你挑一根特别好的——"
她从盒子里又掏出一根丝线,这根和长风那根不一样,上面的红色特别亮,像朱砂染的。
"红是南方朱雀,火德,跑得快的人戴红的,越发精神!"
怀瑾接过来,还没来得及往手腕上系——
知微的手伸过来了。
"我帮你,"知微说。
怀瑾看着他。
知微的表情和平常一样,好像"帮你系丝线"就是一件和"帮你削笔杆"一样普通的事。但怀瑾注意到,知微说"我帮你"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看的是他手腕。
怀瑾把手腕伸过去。
知微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腕,指腹的温度比丝线凉一点点,但比空气暖一点点。他在怀瑾手腕上绕丝线的时候,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绕,每绕一圈就停一下,好像在调整松紧。
怀瑾低着头看他绕,知微的睫毛很长,低下来的时候在脸上投了一点阴影。他的手指修长但指节有点粗,那是做弓磨出来的茧,怀瑾在他刚搬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丝线绕好了。
知微打了个结,和给长风系的同一个结,但位置稍微偏了一点,不在手腕内侧正中间,而是偏外侧一点点。怀瑾觉得可能是因为他的手腕比长风粗,或者只是知微随手打的。
"好了,"知微说,松开了手。
怀瑾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红色的丝线,五色编在一起,但红色最显眼,就像知微说的,"南方朱雀,火德"。
"好看吗?"怀瑾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句话,问完就觉得有点傻。
知微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转开了。
"好看,"知微说。
他没说"好看"指的是丝线还是手腕。怀瑾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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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老婆婆转向明远。
明远放下手里的书签,他刚才一边排队一边看书,书签夹在《礼记》第四十七页。他看着老婆婆手里的丝线盒子,停了一息:"蛇。"
"你也是蛇?"老婆婆看了看明远,又看了看长风,"你们俩同年,一个属蛇一个属蛇,缘分!来,婆婆给你挑一根——"
明远从盒子里拿了一根白色的丝线。
老婆婆说白色是西方白虎,"白虎主杀伐,你们读书人戴白色的,清清白白的好"。明远听了没表情,但从口袋里掏了铜钱付了钱。
最后轮到知微。
老婆婆问他:"小伙子你呢?属什么?"
"羊,"知微说。声音比前三个都轻,好像说自己的属相是一件需要确认的事。
"羊好!三阳开泰,好兆头!"老婆婆笑得更高兴了,从盒子里挑了一根青色的丝线,"这根给你——"
"我……"知微犹豫了一下,没接。
"他有,"怀瑾突然说。
所有人看着他。
"什么?"长风问。
"他有一根,"怀瑾说,"上次我帮他从射圃捡回来的那根旧弓弦,上面缠了五色线的。他一直留着。"
知微看着怀瑾。
怀瑾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的意思很复杂,有一种"我看到了而且我记得"的温柔。
知微没说话,但嘴角,怀瑾看得很清楚,嘴角弯了一下。
怀瑾看着明远手里那根白色丝线,忽然笑了一下。
"陆明远,你方才拿白色的时候,老婆婆说白色是西方白虎,主杀伐,"怀瑾说,"你一个读书人,挑个主杀伐的颜色,是不是有什么心思?"
明远把白色丝线缠在手指上,动作很慢:"读书人就不能主杀伐了?"
"不是不能,"怀瑾说,"是你不像。"
"我哪里不像?"
"你像冬天。"
明远看了他一眼:"冬天怎么了?"
"冬天好啊,"怀瑾说,"冬天干净。就是冷了点。"
明远没接话。他把白色丝线从手指上取下来,小心地折好,放进袖子里。
怀瑾注意到他的动作,折得很整齐,像折一本书的页角。
"你留着干嘛?"怀瑾问。
"系在书上,"明远说,"白虎主杀伐,杀伐书中之惑。"
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陆明远,你这套说辞倒是现成的。"
明远没笑,但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像水面上掠过的一阵风,还没等你看清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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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继续偏西。
四个人在曲江边又坐了一会儿。风比刚才大了一点,吹得人很舒服。柳条在头顶上晃来晃去,偶尔有几片叶子掉下来,落在肩上或者头发上。
长风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石头睡着了。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安静一万倍——嘴巴微微张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系着黄色丝线的那只)垂在石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
明远在看天色,他看了好一会儿了,怀瑾猜他在算回去的时间。酉时之前必须到国子监门口,这是昨天赵监丞亲口说的,明远不会忘。
知微——
知微在看水。
但怀瑾觉得他不是在"看水纹"了。因为知微的目光不聚焦在水面上任何一个点上,而是散开了,散得很远,远到水面的尽头,远到可能被水汽遮住的地方。
他想家了。
怀瑾突然确定。
知微想家了。不是"有点想"那种,是"快装不住了"那种。端午、曲江、粽子、五色丝线、老婆婆的笑脸,所有这些东西凑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叫"家"的画面,而知微现在就站在这个画面的边上,伸出手但又缩回来了。
怀瑾想起刚才知微给长风系丝线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长风手腕的那个停顿,那个停顿太短了,短到如果不是他正好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个停顿在那儿了。
知微碰了一下长风的手腕,然后缩了。
就像他现在伸出手看"家",然后缩了。
怀瑾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知微旁边坐下。
知微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警觉,好像被人发现了什么不该被发现的东西。但怀瑾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他旁边,也看水。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水,谁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几息的时间——
怀瑾觉得不能一直这么坐着。他清了清嗓子。
"知微,你们江南端午都吃什么?除了粽子。"怀瑾问。
知微转过头看他,好像有点意外他会问这个。
"吃五黄,"知微说,"黄鱼、黄瓜、黄鳝、咸蛋黄、雄黄酒。我娘说五黄驱五毒。"
"五黄?"长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什么叫五黄?"
"五种黄颜色的东西,"知微说,"黄鱼、黄瓜——"
"黄鳝我知道!"长风一下子来了精神,"我小时候跟我哥在河边抓黄鳝,抓了一下午,最后摔进泥里,浑身都是泥——"
"然后你娘把你揍了一顿?"怀瑾笑。
"然后我娘把我揍了一顿,"长风承认得很痛快,"但黄鳝炖豆腐是真的香。我们家端午不吃五黄,吃大蒜炒肉。"
"大蒜炒肉?"明远合上书,抬起头来,"端午吃大蒜?"
"对啊,"长风说,"我娘说大蒜杀毒,端午毒气重,多吃大蒜好。我每次端午吃完,嘴里的味儿能留三天。"
怀瑾笑了:"那你去太学上课,所有人离你三步远。"
"离就离,"长风不在乎,"反正我哥以前说我嘴里的味儿能熏死一匹马,他那是嫉妒。"
明远看着长风,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差不多。
"我们家,"明远忽然开口,声音很平,"端午吃绿豆糕。我娘做的绿豆糕不放糖,放一点点盐。"
"不放糖?"长风瞪大眼睛,"那好吃吗?"
"好吃,"明远说,"清爽。不像蜜枣粽子那么腻。"
"你这是偏见,"怀瑾说,"蜜枣粽子怎么就腻了?那叫甜而不腻,懂吗?"
"不懂,"明远说,"我只有蜜枣粽子吃的时候才懂。"
怀瑾被噎了一下。
知微看着他们吵,没说话,但肩膀放松了一点,怀瑾注意到了。
"知微,"怀瑾趁势问,"你们家除了五黄,还吃什么?"
知微沉默了一息。
"我娘做的豆沙粽子,"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水面上的风。
"什么馅的?"怀瑾问。
"豆沙的,"知微说,"我娘做的豆沙馅和别人不一样,她放了一点芝麻油和一点盐,豆沙不腻,有咸味打底。"
怀瑾在心里记下了,知微娘做的豆沙粽子,放芝麻油和盐。
"明年端午,"怀瑾说,"你把你娘做的粽子带一些回来,我把我娘做的带过去,我们交换。你尝我娘的桂花蜜枣,我尝你娘的咸豆沙。"
知微转头看他。
怀瑾也转头看他。
两个人的脸离得不太远,傍晚的太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知微的脸照出了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怀瑾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点潮湿的反光,但不是眼泪,那只是光线。
暗的那半边,怀瑾什么都看不到。
"好,"知微说。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吧,"他说,"长风该醒了。明远也在看天色了,我们该回去了。"
怀瑾也站起来。
他从地上捡了两片柳叶,刚才从头上掉下来的,揣进袖子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想把一些东西带回去。柳叶、五色丝线的头、还有知微刚才说"我娘做的豆沙粽子"时的表情,这些东西,他想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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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很多。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和深紫色,像一匹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绸缎。四个人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回监要往北走,经过平康坊、崇仁坊、务本坊。
长风走在前头,打着哈欠,刚才在石头上睡了一觉,现在正处于"睡完更困"的阶段。明远走在最后面,步子不紧不慢,但怀瑾知道他在看时间,酉时之前一定能到,明远算过的。
怀瑾和知微走在中间。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但怀瑾感觉到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很安静的陪伴。不是"我们在聊天"的那种热闹,是"我们在一起但不必说话"的那种安静。
走过平康坊的时候,知微突然停了一下。
怀瑾也停了。
知微在看平康坊的坊门,坊门上挂着红灯笼和彩绸,有几个穿得很漂亮的女子倚在坊门口说笑,看到四个穿太学生服的青年走过来,其中一个多看了两眼。
知微看了那一眼,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走吧,"知微说。
他们继续走。
走过崇仁坊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到坊墙后面去了。天边的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再变成暗蓝色,天要黑了。
"今天最开心的事是什么?"怀瑾忽然问。
长风想都没想:"放纸鸢!我那燕子飞得可高了,就是你不太会放,明远倒是厉害,用身体就能读出风来。"
"用身体读风?"明远皱眉,"我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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