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疑心
一
悟空到岗的第一周,就把周檀给的“不问两次”原则贯彻到了极致。
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一切信息。鼎盛控股的组织架构、各业务板块的核心数据、张昊的日程习惯、每个合作伙伴的背景和脾气——他用三天时间记住了行政部送来的三本内部资料,用五天时间梳理了最近两年所有并购项目的档案,用一周时间摸清了张昊身边每一个人的工作方式。
“他不需要教,”周檀在内部会议上对张昊说,“他只要看一遍就会。”
张昊没有表态。他只是把更多的工作扔给悟空——整理海外项目的尽调报告、协调法务部和财务部的对接、跟进政府关系的审批进度。每一件都急、都难、都琐碎,换了别人早就叫苦不迭。
悟空一件一件地做,做完一件,面无表情地放在张昊桌上,说“张总,这个好了”,然后转身出去,带上门。
第一周结束的时候,张昊发现自己在等他的门响。
不是等他说“好了”,是等那个声音。轻轻的,有点凉,像秋天的风,不高不低,听不出性别,但咬字很清楚,每个字都说得不紧不慢,好像天塌下来也跟他没关系。
“张总,这个好了。”
门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远,细细的,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张昊放下笔,靠进椅背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悟空站在门口,仰着脸看他,目光平直,不躲不闪。那双眼睛黑得像两块墨,没有下属对老板的敬畏,也没有年轻人对前辈的谦卑。就是看着。像在看一棵树,一栋楼,一件与他无关的东西。
张昊不喜欢被人这样看。但他发现自己不讨厌被这双眼睛看。
二
第二周,张昊带悟空出差。
目的地是邻市的一个工业园区,鼎盛控股在那里投了一个智能制造项目,需要实地考察。司机开车,张昊坐在后座右侧,悟空坐在左侧。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张昊以为他会睡觉或者玩手机,但悟空全程在看资料——厚厚一沓,用夹子夹着,翻页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昊看了他一眼。
悟空低着头,睫毛很长,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侧脸的线条很柔和,没有棱角,但也不圆润,就是干干净净的一道弧线。他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保养出来的白,是一种薄薄的、透光的、像宣纸一样的白。颈侧从领口露出一截,光洁平滑,没有任何凸起。
张昊的目光在那一截脖颈上停了一下。
“你看的这些资料,”张昊开口,“能记住多少?”
悟空抬起头,眼睛从资料后面露出来,黑亮黑亮的。
“全部。”他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昊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从后座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随手翻了两页,问:“C轮融资的估值,报告里怎么建议的?”
悟空几乎没有停顿:“十二到十五亿。但财务总监在批注里写,上限可以提到十六亿。”
张昊翻到那一页,目光扫过,合上了报告。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你在鼎盛,不只是为了赚钱。”这不是问句。
悟空沉默了两秒。“我是为了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高中毕业生,可以比所有人都强。”
张昊从窗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悟空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强装的镇定,是真的平静,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但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张昊看得出来。
“证明给谁看?”他问。
悟空没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回手里的资料,翻过一页,纸张发出轻轻的响声。
张昊没有再问。但他记住了这个问题——悟空没有否认“给谁看”,他只是不回答。
三
到了工业园,张昊和园区的负责人开了两个小时的会。悟空坐在他身后,不是那种往角落里缩的坐法,而是腰背挺直,笔记本摊开,从头记到尾。会议结束的时候,园区负责人试探着问张昊:“张总,这位是?”
“助理。”张昊说。
“年轻有为啊,”负责人笑呵呵地伸出手想跟悟空握手,“怎么称呼?”
悟空站起来,握了一下,力气不大不小,三秒钟松开。“孙悟空。”
负责人愣了一下,显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怪,但很快恢复了职业笑容:“孙助理,以后多联系。”
悟空点了点头,没接话。
张昊注意到,握手时悟空微微偏了一下身体,让对方的目光正好落在他的正脸上,而不是落向别处——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的。
回去的车上,张昊问:“你不喜欢跟人握手?”
悟空想了想,说:“不是不喜欢。是对方握完之后会看自己的手。”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张昊听懂了。
他看着悟空那张脸,那种中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漂亮。很多人握手的时候会多看他一眼——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站在那里本身就不符合某种预期的标准。
他太矮了,太瘦了,太好看了,喉结那里什么都没有。人们握手的时候眼睛会向下看,看到他的手,然后往上移,经过手腕,经过袖口,经过领口,最后停留在他的脖子上。
“你在意?”张昊问。
“不在意。”悟空说,“但浪费时间。”
张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悟空正低头整理笔记,铅笔夹在中指和食指之间,转了两圈,在纸的边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六边形。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东西,干净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张昊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前方。
司机在专心开车,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四
第三周,悟空开始替张昊处理一些需要决策的事务。
起初是一些小事——筛选邮件、回复常规问询、协调部门之间的冲突。他做得很干脆,从不在不该问的事情上多问一句,也从不在该做决定的事情上请示第二遍。
法务部送来的合同,他会在送到张昊桌上之前先过一遍,把风险条款标注出来,在旁边写上修改建议。财务部的报表,他会在三十分钟内看完,指出数据异常的地方,附上一份简短的说明。市场部的方案,他会在会议开始前列出一张清单,哪些可行、哪些需要调整、哪些有潜在风险,一目了然。
张昊有一天下班的时候,把悟空叫进办公室。
“你以前干过这个?”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的?”
悟空想了想,说:“看一遍就知道的事,不需要干过。”
张昊靠在椅背上,看着站在办公桌对面的悟空。灯光打在他身上,白衬衫的领口系得规规矩矩,最上面那颗扣子始终扣着。
他的脸很小,五官精致但不过分柔美,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英气,不是秀丽,是一种干净到近乎透明的质感,像一个没有被任何颜料污染过的调色盘。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悟空的脖子上。
白衬衫的领口虽然扣着,但领子本身没有撑起来,软塌塌地搭在锁骨的位置。没有喉结。衬衫领口的阴影里,皮肤平滑如丝,没有任何胡须的痕迹,连剃须后的青茬都没有。
张昊见过的男人成千上万,没有人是这个样子的。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
“你多大了?”他问。
“十八。”
“家是哪里的?”
“城南。”
“父母呢?”
悟空沉默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没有父母。”
张昊没有追问。他看着悟空的脖子,看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名。
“下班吧,”他说,“明天早点来,八点有个早餐会。”
悟空接过文件,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张昊抬起头,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十八岁。没有父母。脖子光滑得像个瓷瓶。
他拿起手机,给周檀发了一条消息:“孙悟空的身份证复印件,发到我邮箱。”
五
悟空不知道张昊在查他的身份证。
他只知道这份工作比想象中累,也比想象中有意思。
累是因为张昊对效率的要求极高,一个报告拖到下午三点交和下午两点五十九分交,在张昊看来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结果。有意思是因为那些数据、合同、方案里藏着的逻辑链条,像一道道需要解开的数学题,他从第一行看起,推到最后一行,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错,都会被他的脑子标记出来。
他开始享受这种感觉。像一个猎人在追踪猎物,眼前的线索越多,他就越兴奋。
但他不允许自己兴奋。兴奋会让人犯错,犯错会让张昊失望,失望会让他失去这份工作。他需要这份工作。不是因为钱——杨戬给他的银行卡里有两万块钱,他到现在一分没动——而是因为这是他选择的路。
离开福利院,离开杨戬,离开所有人,一个人站在这里,不靠任何人的施舍和怜悯,证明自己可以。
他每天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七点十分到公司,比要求的时间早了五十分钟。他用这五十分钟把当天的日程再过一遍,把前一天没处理完的文件归好档,把张昊可能会问的问题提前想好答案。然后泡一杯茶,坐在小办公室里,等那扇深色的木门打开。
张昊一般是七点五十到。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悟空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当天的日程表,站在门边,像个精确的钟表。
“张总,早上好。今天八点早餐会在三楼贵宾厅,对方来三个人,资料放在您桌上了。十点半出发去城西,车已经安排好了。下午两点法务部提交的尽调报告需要您过目,我标注了三处风险点,建议在签字前和对方再谈一次。”
张昊接过日程表,看了一眼,走进办公室。
门关上的时候,悟空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不是“嗯,知道了”,也不是“嗯,做得好”,就是一个“嗯”。但悟空知道那是肯定。张昊这个人,不骂你的时候,就是在肯定你。
六
周檀把悟空的身份证复印件发到张昊邮箱的时候,附了一行字:“张总,这个人信息有点特殊。”
张昊点开附件。
姓名:孙悟空。性别:男。出生日期:XXXX年XX月XX日。住址:城南区仁爱福利院。发证机关:城南分局。
男。
他盯着那个“男”字看了几秒,然后拉到了最下面——照片是悟空十六岁时拍的,比现在稚嫩一些,但五官已经长开了。还是一样中性的、干净的脸,一样黑亮的眼睛。
没有异常。没有“女”的痕迹。就是一个普通的男性身份证,性别栏清清楚楚地写着“男”。
但张昊见过太多人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写在身份证之外的。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悟空。
不是刻意的盯梢,而是在他进出办公室的时候多留意一眼,在他汇报工作时听一听他声音里的停顿,在他接完私人电话后看一眼他锁屏时手指停留的位置。每一次都看似不经意,像风掠过水面,不留痕迹。
他发现了几件事。
第一,悟空在公司上卫生间的习惯很奇怪。他每次去都是挑人最少的时候,而且永远进隔间,从不用小便池。速去速回,快得像后面有人催。
第二,天气已经很热了,公司里其他男同事早就越穿越少,悟空却一直穿得很整齐,最上面那颗扣子永远扣着。
第三,有一次他无意间瞥见悟空从领口滑出来的那枚玉坠——翠绿的,一闪而过,他没有看清楚。悟空意识到被看到之后,立刻把玉坠塞了回去,动作快得像在遮掩什么。
张昊把这几个碎片收进记忆里,没有拼接,也没有追问。他只知道这个十八岁的助理身上有太多不合常理的地方,而那些不合常理,正在一点一点地勾起他的兴趣——不是猎艳式的兴趣,是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遇到了一个他暂时看不透的变量。
没有喉结。没有胡茬。不去小便池。十八岁。那张说不清是男是女的脸。
张昊心里有了一个问号——“这个人的真实情况到底是什么”的问号。也许是生理上的异常,也许是身份上的伪装,也许有更复杂的原因。
他不是一个会猜测的人。他只相信证据。
所以他把这个问号压了下去,放在心里,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
种子会发芽的。那时候再说。
七
杨戬的第四通电话,悟空接了。
那是他入职鼎盛的第三周,周日下午,他在出租屋里洗衣服。洗衣机是房东留下的老式双缸,洗和甩干要分两次,噪音大得像拖拉机。他把衣服从洗涤缸捞出来,塞进甩干桶,盖上盖子,机器开始嗡嗡地转动。就在这个声音里,手机响了。
杨戬。屏幕上那个字让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接了。
“喂。”
“悟空。”杨戬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比上次通话时低沉了一些,像是刚跑完步或者刚开完会,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你找到工作了?”
“嗯。”
“做什么的?”
“助理。”
“什么公司的?”
悟空犹豫了一下。他不想骗杨戬,但也不想说太多。说“鼎盛控股”意味着杨戬会去查,查了就会知道他现在的位置,知道了就会……
他会……来吗?
“一家私企。”悟空说,“做建材的。”
这不是完全的谎言。鼎盛控股确实有建材板块,只是远不止建材。
“辛苦吗?”
“还行。”
“吃饭呢?你自己会做吗?”
悟空看着洗衣机里嗡嗡转动的甩干桶,衣服在里面飞快地旋转,变成一团模糊的颜色。他不会做饭。在福利院的时候是杨院长做,在学校的时候是食堂,来了省城之后是便利店的面包和泡面。
“会煮面。”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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