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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十二章、余波

第十二章、余波

绑匪落网的速度,比悟空预想的要快。

泰国警方突袭那栋废弃建筑后,八名绑匪全部被控制。

领头的那人右腿中了一枪,是警方在楼梯拐角处开的——他试图去够走廊墙角那把步枪,子弹打穿了他的小腿,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混凝土楼梯间里回荡了很久。他被拖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灰和汗,墨镜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露出一双浑浊的、带着血丝的、不敢置信的眼睛。

剩下七个人。两个试图从后门逃进橡胶林,被守在林子里的警察截住;五个蹲在原地,双手抱头,像一群被掀了窝的蟑螂。三辆面包车被拖回警察局。车厢里搜出了绳索、胶带、两把手枪,还有大约三万泰铢现金——皱巴巴的,用橡皮筋扎着。

审讯在当天上午就开始了。

领头的起初什么都不说。他歪在审讯室的铁椅上,右腿用绷带胡乱缠着,血渗出来,把绷带染成深红色。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风扇,风扇叶片转得很慢,吱呀吱呀的,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

审讯的警察换了三轮。第一轮用泰语,他装睡;第二轮用英语,他摇头说听不懂——但他在废弃建筑里明明说过中文和英语。第三个进来的警察是个华人后裔,会说中文,没有问他任何问题,只是把一杯水和一盘糯米饭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领头的伸手去抓那杯水。手铐撞在铁椅扶手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不是我一个人,”他喝完水,说的第一句话是中文,“有人花钱请我们做的。”

他供出了林总。

林总的全名叫林文龙,五十四岁,泰国华人,在巴真府做了二十年的工业园区开发。他是鼎盛在当地最大的合作伙伴,也是这次考察项目的牵线人。

警方在曼谷素万那普机场截住了林文龙。他已经过了安检,正在前往登机口的路上,手里拿着一本新加坡护照——不是他本名,是一本花了五万美元买来的假护照。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 Polo 衫,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一个准备去度假的普通商人。

两个便衣警察从他身后包抄上去,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在被按在墙上的时候,低声用泰语说了一句:“帮我联系律师。”

后来从林文龙的手机里调出了他和绑匪头目的通讯记录,以及三笔共计四十万美元的转账凭证。

起因是鼎盛在谈判中压价太狠,林文龙觉得自己的利益被挤占了——按他的算法,这个项目谈成后他的中介佣金比预期少了将近六成。他不甘心,想通过绑架让张昊“长点教训”,顺便在赎金谈判中重新掌握主动权。

“我只是想吓吓他,”林文龙在审讯室里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没想伤人。”

审讯的警察把绑匪头目供词里的“收到钱之后全部处理掉”这句话翻译给他听的时候,林文龙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计算失误后的懊恼——像一个精于算计的商人,发现自己在最关键的一步上算错了概率。

这些细节是悟空后来从公司法务部传来的简报里看到的。他只扫了一眼,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没有说话。

悟空靠坐在医院的病床上,白色的被子拉到胸口,正在打点滴,透明的液体顺着细长的管子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里。他的手背上有好几个针眼——护士说他血管太细,扎了三次才扎进去。

房间里的百叶窗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色条纹。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的个人物品——一件从废弃建筑里穿出来的、沾满泥土和血迹的白衬衫,还有他的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裂痕,是绑匪在搜身的时候摔的。

那枚被扯断红绳的玉坠登记在证物清单上,警方拍了照片给他确认。绑匪的指纹和DNA还在上面,需要留存作为证据——等案件移交检方后才能申请归还。

警察把他和张昊分开安置在不同病房——说是“分开”,其实就在走廊对角,隔了不到二十米。张昊的病房比他大一些,靠窗,有独立的卫生间。他的病房小,但干净,窗外的风景能看到一小片天空和几棵椰子树的树冠。

张昊拒绝躺在担架上,是自己走下楼的。他走出那栋废弃建筑的时候,阳光正好从橡胶林的缝隙里射进来,他眯了一下眼睛,脚步顿了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悟空的检查结果比他严重得多——脚底最深处的一道口子缝了四针,医生说可能会留疤。肋骨的挫伤需要观察,手腕的勒痕已经青紫发黑,护士给他涂了药膏,用纱布缠了两圈。

一个年轻的泰国医生帮他处理脚底的伤口,一边清理一边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很多……很多口子。有些很深。”消毒水浇上去的时候,疼得他小腿抽了一下,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动作放轻了一些。

护士把手机和塑料袋一起放在床头柜上,用手指了指手机,用泰式英语说:“Phone. You call family.”

悟空说了一句“谢谢”,护士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按亮屏幕。

微信图标右上角的小红点变成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数字。三位数。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点了进去。

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头像是一棵老槐树。那是杨戬的微信,头像是他拍的福利院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夏天拍的,叶子绿得发黑。

悟空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十二岁那年用杨院长的旧手机拍的,像素很低,画面有些模糊,但杨戬一直没换。

对话框里的消息,从四天前的晚上开始,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屏幕炸了——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杨戬;99+条微信,从“今天怎么样”到“你在哪”到“接电话”到“求你了”到沉默。最后一条是杨戬发来的航班信息——他已经订了飞泰国的机票,起飞时间是明天上午。

悟空看着那条消息,手在发抖。他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悟空?”

杨戬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极力克制但掩藏不住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风太大了,声音被吹得发颤。

悟空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贴得很紧,好像这样就能离那个人近一点。

“……哥。”他说。

就一个字。但他知道杨戬能听出那个字里的所有东西——那不是平时叫“哥”的语气,那是他很小的时候叫“哥”的语气。带着一点鼻音,尾音微微上扬,像在撒娇,又像在忍着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杨戬一定听出来了。他不可能听不出来。

悟空闭上眼,把那句在肚子里转了一百遍的话说出来:“公司临时通知,出差要延长一周。”

他顿了顿,又说:“这边信号不太好,电话不一定能接。”

他的声音是稳的。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不急不慢,和他平时汇报工作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用的是“汇报工作”的语气——不是对杨戬,是对自己。他在用这种语气说服自己:我没有事,我很好,这些都是真的。

但他说“信号不太好”的时候,声音轻了半度。

杨戬没有说话。

悟空能听到他的呼吸——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数自己的心跳,怕数快了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杨戬又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到悟空怀疑电话那头的人正在做一个决定——一个关于“要不要拆穿他”的决定。

“好,”杨戬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那你注意安全。每天至少回复一条消息。”

悟空握着手机,眼眶忽然就热了。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翅膀展开的鸟。他看着那只鸟,把眼泪逼了回去。

“嗯。”他说。

“等你回来。”杨戬说。

这四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但悟空觉得那四个字比任何话都重。重到他的喉咙发紧,重到他的鼻子发酸,重到他必须要说点什么——随便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不敢说“我被绑架了”,不敢说“我差点回不来了”,不敢说“玉坠丢了”。这些话太重了,重到他说不出口,重到他不敢想象杨戬听到之后会怎样。

“你也是,”悟空说,“等我回去。”?

不是那些日常的、琐碎的、适合在平安日子里说的话。是“等我回去”。他把“我一定会回去”这个意思压缩成了四个字,像一个承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嗯。”杨戬说。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地响了两声,然后屏幕暗了下去。

悟空把手机扣在胸口,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他没有擦。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他闭上眼睛。

玉坠还在警局。脚还在疼。杨戬还不知道。但电话打完了,那个人说了“等你回来”。这就够了。至少今天晚上够了。

四、

张昊也没有睡。

他的病房在走廊对角,比悟空那间大一些,但此刻那些多出来的空间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靠在床上,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手上也扎着留置针,淡黄色的药液正在缓慢地滴入他的血管。

医生说主要输的是营养液和电解质——他几天没怎么吃东西,脱水和电解质紊乱的指标都比较明显。血压偏高,心率偏快,建议至少留院观察四十八小时。

他没有争辩。不是因为他觉得有必要——他觉得没必要。他只是在走出那栋废弃建筑之后,忽然觉得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不想说话,不想看文件,不想打电话。什么都不想做。

他想躺下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但他做不到。

他拿起手机,翻到鼎盛国内副总的消息——对方在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是否需要安排专机,泰国那边的后续事宜如何处置。他看了几秒钟,打了几个字:“按警方流程走。我一周后回。”然后锁了屏。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停不下来——那个画面反复播放,像一段坏掉的录像带,卡在同一帧,怎么都过不去:悟空蹲在他面前,额头抵着他的膝盖,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但他在哭。

张昊见过很多人哭。谈判桌上崩盘的,董事会上被罢免的,医院走廊上接到病危通知的。那些哭都是带着声音的——嚎啕,抽泣,哽咽,或者那种憋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悟空的哭是无声的。

像一个人已经把所有声音都用完了,所以哭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张昊睁开眼睛。

他看了一眼挂在床尾的输液瓶,空了。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按了呼叫铃。护士很快出现在门口,是一个年轻的泰国女孩,穿着浅蓝色的制服,头发盘在脑后,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

“张先生,请问需要什么?”

“我想去对面房间看看我的助理。”张昊说,用英语,声音不大。

护士看了一眼他已经空了的输液瓶,走过去检查了留置针的位置,然后帮他拔了针,按上棉球。

“可以。张先生,针已经帮您拔了,您按着棉球就好,不要揉。”

张昊点了点头,从床上下来,赤脚踩进拖鞋里,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不是因为虚弱,是坐太久了,血液还没流到腿上。

护士想去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

走廊很长,浅灰色的水磨石地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冷的光。他的脚步不快,拖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经过几个病房的时候,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里面的病人——有裹着纱布的,有在打瞌睡的,有对着手机发呆的。每一个人都像被这间医院按下了暂停键,停在自己的时间里,不往前走,也不往回看。

他走到悟空的病房门口,停下来。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去,在病房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他站在门口,透过那条缝隙往里看。

他看到悟空按下了拨出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张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过了几秒,悟空开口了。

“哥。”

就一个字。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鼻音,像小时候受了委屈却不肯哭、只是拽着大人衣角叫一声“妈”的那种语气。

张昊从没听过悟空用这种语气说话。

在工作场合,悟空的声音是平的、冷的、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在若初面前,悟空的声音是松弛的、偶尔带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的;在他面前,悟空的声音是公事公办的、礼貌的、保持距离的。

但这一声“哥”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温柔。像一个人在盔甲上开了一扇小窗,只对那一个人打开。

张昊的手指在输液架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声音。

他听悟空说过有个哥哥。他也查过悟空的档案:福利院,没有血缘亲人。

那个人不是他的亲哥哥。

张昊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然后把它压了下去。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不是在走廊里偷听的时候。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悟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传出来。大部分字听不清,但语气是听得清的——每一个字都在说“我没事”,但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张昊:他有事。

然后他听到了那句——

“等我回去。”

声音很轻,但很稳。不是“我会回来的”那种敷衍,是“我一定会回去”的承诺。是把自己钉在一个地方,告诉电话那头的人:你不用来找我,我会回到你身边。

张昊睁开眼睛。

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白墙,墙上有消防栓的红色标识,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房间里安静下来,悟空挂了电话。

张昊看到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把手机扣在胸口,整个人蜷成一个球,背对着门。

张昊站在门外,始终没有推门进去。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推门进去,悟空会立刻把所有的柔软收起来,变回那个冷静的、滴水不漏的、没有任何破绽的助理。

而他想让那些柔软多停留一会儿。哪怕那些柔软不是给他的。

那个人是谁?

他不想问。也没有立场问。悟空是他的助理,不是他的家人,不是他的朋友,甚至算不上“自己人”。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有边界的——他在那条边界之内行使老板的权力,悟空在边界之内履行助理的职责。边界之外的东西,不属于他。

但他想知道。

他想知道那个让悟空用那种语气叫“哥”的人长什么样,想知道那个人做了什么才让悟空对他毫无防备,想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他知不知道悟空在这里?知不知道悟空受伤了?知不知道悟空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他发现自己在想这些事。

他知道自己越界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失控的、超出计算范围的、无法用数据和合同来量化的感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悟空成为他的助理开始?从悟空说“你女儿在等你回家”开始?从悟空蹲在他面前、额头抵着他的膝盖、无声地哭开始?

还是从更早——从悟空第一次走进他的办公室,仰着脸看他,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不躲不闪地直视着他,像一面镜子,照出他全部的冷硬和空虚?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远。

他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若初的视频电话是在悟空住院第二天打来的。

手机震的时候,悟空正靠在病床上,护士刚给他换完纱布。白色的纱布从脚踝缠到脚趾,裹得严严实实,像套了一只加厚的白袜子。

屏幕上跳出“张若初”三个字。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屏幕亮起来,张若初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显然是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家居服,下巴搁在一个抱枕上,整个人窝在沙发里。

她身后的背景是张昊家客厅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很软。

“悟空!”她喊了一声,然后——

声音卡住了。

她的目光定在屏幕上,定在悟空身上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上,定在他身后那张陌生的病床上,定在床头柜上那一小束不知道谁放的白色康乃馨上。

愣了一秒。

“你怎么了?”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叽叽喳喳的活泼,是一种更低的、更紧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的声音。

悟空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侧了侧身,让背景里病床的痕迹少一些。但这个动作太刻意了,刻意到他自己都觉得尬。

“摔了一跤。”他说。

屏幕上的张若初没有立刻说话。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双杏眼里的光从惊讶变成了怀疑,从怀疑变成了一种悟空不太熟悉的东西——不是生气,是那种“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的、带着委屈的愤怒。

“骗人。”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摔跤能把你摔进医院?你摔进搅拌机了吗?”

悟空沉默了几秒,把手机重新拿近了一些,靠在枕头上,让自己的脸整个出现在画面里。

“一点小伤,”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过几天就好了。你爸也没事。”

张若初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悟空的脸上来回扫,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在骗她——不只是确认他有没有受伤,而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还完整地、好好地、一个零件都不少地在那里。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下周。”

“下周是哪天?”

“……周四或周五。”

“到底是周四还是周五?”

悟空看着她那种不依不饶的、像小孩子抓住一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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