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除夕
一
腊月二十九,省城飘起了细雪。
悟空坐在回城南的大巴上,靠着车窗,看那些雪花一粒一粒地砸在玻璃上,化了,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朱罡坐在他旁边,庞大的身躯把座椅填得满满当当,安全带勒在肚子上,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沙悟安坐在过道另一侧,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那是他听歌时的习惯动作。
大巴在高速上开了四个多小时,从省城到城南,一路向西。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灰蒙蒙的天际线。悟空认出了那个收费站——城南出口,再开二十分钟就到老城区了。
“快到了。”朱罡打了个哈欠,伸长胳膊活动了一下肩膀。他的关节咔咔响了几声,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
悟空没有回答。他在想一个人。想得出神,手机亮了一下也没注意。
上次见面,那个被打断的时刻,一直卡在他心里。杨戬靠近时呼吸的温度,嘴唇悬停的距离,自己闭上眼睛时的紧张——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像一段被设了循环播放的视频,在脑子里反复地、不受控制地回放。
他不知道那算什么。杨戬没机会解释,他也没机会追问。那天下午,杨戬走得若无其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配合得天衣无缝。
但假的终究是假的。
他一直在等——等过年见面,等一个只有两个人的时刻,等杨戬开口说点什么,或者不说也行,他想看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他面前藏不住事,他从小就知道。
他拿起手机,给杨院长打电话。
响了四声,接了。
“奶奶,我们快到了,还有二十分钟。”
杨院长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老年人特有的、微微发颤的喜悦:“好好好,路上注意安全。小戬说你要回来,我这两天把你们那屋收拾了,被子晒过了,床单是新换的——”
悟空听她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杨院长说到“小戬说你要回来”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交代”的感觉,好像在提前铺垫什么。
“奶奶,”悟空打断了她,“杨戬什么时候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别人可能不会注意到,但悟空注意到了。杨院长是那种藏不住事的人——她在犹豫。
“小戬他……”杨院长的声音低了半度,像一盏灯被调暗了一点,“他说今年工作忙,回不来了。公司那边临时有重要的事,走不开。”
悟空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他不回来过年吗?”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咬得很重,像在确认一个事实——不,是在确认一个被打破的承诺。
“他说给你发了消息,今天临时决定的。”杨院长的声音里带着不忍。
悟空沉默了。那个“过年一起回去看奶奶”的约定,言犹在耳。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他一直在等的东西——也一并落空了。
“他给我打电话了,说了好久,一直在说对不起。他说等忙完这阵就回来,说不知道怎么跟你讲,说你一定会生他的气。”杨院长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老人对晚辈的、无奈的、什么都做不了的心疼,“悟空,你别怪他,他也是没办法——”
“我没怪他。”悟空说。
这四个字说得很平,平得像那辆大巴在高速上碾过路面的声音——持续的、单调的、不带任何情绪的。但朱罡在旁边听到了,他偏过头看了悟空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挂了电话,悟空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亮着,通知栏里静静躺着一条未读消息。
杨戬发的。十七分钟前。
“今年回不去了。对不起。”
五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公司有事”,没有“等我忙完”。就是一句“对不起”,像一张空白支票,签了名,金额空着,随便他填。
悟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填“你回来”,但他知道那张支票不兑现。回复“不是说好一起回去的吗”——太像质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他不敢问,怕听到的答案是“不知道”。“我等你”——太沉了,沉到他自己都觉得喘不过气。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锁了屏,把手机攥在手心里。
对话框停在“对不起”三个字上,像一扇关了一半的门。他在门这边站了半个月,等着门那边的人伸手推开。现在门那边的人告诉他:今年不来了。
大巴正经过城南的老街,面包店、修鞋摊、五金店、药店——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街景,一家一家地往后倒。和半年前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时间在这里是静止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领口下面空空的,那枚翠绿的玉坠已经不在了。只剩一道细细长长的伤痕——红绳被硬扯断时勒进血肉的印记,尚未完全消褪。
他找法务部的同事打听过几次,得到的答复始终是“正在走流程,要等案件移交检方后才能申请归还”——最快也要几个月。法务部说已经尽量在催了,不光是他的玉坠,还有张总的手表、腰带、钱包,全都在等。
几个月。他不知道几个月是几个月。可能是三个月,可能是六个月,可能是更久。那枚玉坠是杨戬的妈妈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他戴了十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现在它躺在泰国某个警察局的证物袋里,和绑匪的指纹、DNA、血淋淋的照片放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他身边。
他把手从脖子上放下来,插进裤兜里,攥成拳头。
玉坠丢了的事,杨戬还不知道——上次见面他没来得及告诉他。如果杨戬知道了呢?他会失望吗?会沉默吗?会把玉坠从他这里要回去吗?不,杨戬不会那样。杨戬从来不会那样。但悟空还是怕。
他怕的也许不只是玉坠的事。他怕很多东西——怕那个被打断的时刻再也没有下文,怕“下次见面”永远停留在“下次”,怕自己等了半个月的答案,最后只是一句“对不起”。
“你哥今年不回来过年?”朱罡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悟空能听到。
悟空点了点头。
朱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悟空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只手很大,很重,但拍得很轻,轻得像怕把什么东西拍碎了。
“会见面的。”朱罡说。
悟空没有回答。他把目光重新移向窗外。
城南在下雨。
不是雪,是雨。细密的、绵长的、打在车窗上像无数根针在刺的冬雨。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完的话,都堵回嗓子里。
二
大巴在福利院门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悟空拎着两个大袋子从车上下来。袋子里是他给孩子们买的礼物——给小男生的玩具汽车、给小女生的毛绒公仔、给大孩子的课外书、给杨院长的羊绒围巾。他在省城的商场里挑了大半天,每一件都是想了又想才买的。
朱罡和沙悟安跟在他后面下车,手里也各拎着两个袋子——路上悟空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他俩帮着提了一路。
杨院长撑着一把旧伞,站在铁门外面等他。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她的腰背还是直的——这些年再苦再累,她从来没弯过。看到悟空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眼眶马上就红了。
“瘦了。”杨院长说,声音有点抖。
悟空把袋子放在地上,走过去,扑进她怀里。
他弯下腰,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时那样。杨院长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伞歪了,雨丝飘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她站稳了,伸出手搂住他的背,那只手布满了几十年的操劳,搂着他的时候甚至有些微微发抖,但她没有松开。
“奶奶。”悟空叫了一声,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朱罡和沙悟安把袋子并排放在铁门边上,对视了一眼。朱罡挠了挠头,压低声音对沙悟安说:“咱先走吧,让他待会儿。”
沙悟安点了点头,把伞递给了朱罡。时间不早了,家里人都在等他们。
朱罡撑起伞,朝杨院长喊了一声:“杨奶奶,我们先回去了!过年好!”
杨院长搂着悟空,腾出一只手来朝他们摆了摆,笑着说:“路上慢点!过年来玩!”
“一定来。”朱罡和沙悟安走了。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长长的,一宽一窄,沿着老街往公交站的方向去了。
悟空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再哭了。
“奶奶,这是给你买的。”悟空从袋子里翻出那条羊绒围巾,笨手笨脚地围在杨院长脖子上。
杨院长摸了摸围巾,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花这钱干什么。”
“不贵。”悟空说。
杨院长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她了解这个孩子——他从来不撒谎,但他会挑着说。
她把伞递给悟空,自己弯腰拎起两个袋子,悟空赶紧去抢,她摆了摆手:“我还没老到提不动东西。”
悟空没再抢,拎起剩下的袋子,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铁门。
福利院的院子还是老样子。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雨里黑黝黝的,像一张撑开的手指。走廊的灯亮着,昏黄的,有几个孩子扒在门框上往外看,叽叽喳喳的。
但悟空很快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院子东边多了一栋二层小楼,白墙灰顶,铝合金门窗,看起来刚竣工不久。楼下几间房的窗户都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把院子的一角照得亮堂堂的。
“那是……”悟空愣住了。
杨院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高兴:“小戬修的。你走不久动的工,上个月刚搬进去。他说孩子们挤在老楼里太苦了,冬天冷夏天热,受不了。”
悟空走过去,透过一楼的窗户往里看——房间里摆着几张新床,床上铺着厚实的棉被,床头柜上放着台灯和几本课外书。墙角立着一台崭新的空调,室内机的屏幕上亮着小小的红色数字。几个孩子坐在床上玩拼图,其中一个抬起头看到了他,兴奋地喊了一声“悟空哥哥”,然后几个孩子一起扑到窗边,隔着玻璃冲他笑。
悟空冲他们挥了挥手,转身问杨院长:“每间房都装了?”
“都装了。”杨院长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既欣慰又心疼的复杂情绪,“小戬说,想让孩子们过的好一点。”
悟空没说话。他想起小时候——冬天,他和杨戬挤在一张床上,盖两床硬邦邦的被子,冻得脚一晚上都暖不过来。夏天,走廊上铺一张凉席,两个人并排躺着,杨戬拿一把蒲扇给他扇风,扇着扇着手就酸了,但还在扇。
杨戬从来不会当面说“我做了什么”,但他会做。他对福利院的感情,藏在墙里、藏在空调的暖风里、藏在孩子们新铺的棉被里。
悟空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跟着杨院长往老楼走。一边走,一边听杨院长絮叨:“肯定花了很多钱,我问小戬,他就说‘不多,您别操心’。我找施工队的人打听过,光这栋楼就花了不少,加上空调家具,数目不小。他公司才起步,哪来那么多钱……”
她没有说下去,但悟空听出了她没说出口的话——心疼。
这所福利院是杨院长三十多年前一手创办的,私立性质,靠政府的政策补贴和社会上的爱心捐赠度日。这些年日子紧巴巴的,但总算撑下来了。
院里现在还有十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两岁,最大的十五。请了两个全职阿姨帮忙照顾,一个负责做饭,一个负责打扫和洗衣服,但很多事她还是不放心,要自己动手。
“你寄回来的钱,都用在孩子们身上了。”杨院长说,“给他们添了几件新棉袄,过年嘛,总要穿新衣服。”
悟空想说“您自己也花点”,但看到杨院长提起孩子们时眼睛里那种光,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对杨奶奶来说,福利院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她的孩子。她这辈子没有亲生儿女,但她的儿女比谁都多。
走到老楼门口,十几个孩子已经闻声涌了出来,大的拉着小的,挤在走廊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手里的袋子。
“悟空哥哥带什么好吃的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脸问。
悟空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蛋,然后解开袋子,把礼物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玩具汽车、毛绒公仔、课外书、彩笔、拼图——每拿出一件,孩子们就发出一阵欢呼。他按年龄和性别分了分,大的拿书和拼图,小的拿玩具和公仔,没有一个落空。
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抱着一个毛茸茸的小熊,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两圈。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拆开玩具汽车的包装,趴在地上就开始推着跑。大孩子们则安静一些,捧着书倚在走廊的柱子上翻,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热闹的场面。
悟空蹲在地上,看着这些孩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每年过年,也有好心人会送礼物来,他和杨戬站在人群后面,等别人挑完了才上去拿剩下的。杨戬每次都让他先挑,自己拿他挑剩下的。
现在他站在了发礼物的这一边。
“悟空哥哥,”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抱着小熊,拽了拽他的衣角,“你今年不走了吧?”
悟空愣了一下,然后说:“过完年还要走。”
小女孩撇了撇嘴,把小熊抱得更紧了。
杨院长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幕,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转过身,走进厨房,开始张罗晚饭。灶台上的排骨汤已经炖了一下午,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走廊。
悟空站起来,把空了的袋子叠好,塞进口袋里。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对话框还停在“对不起”三个字上。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了厨房。
“奶奶,我帮您。”
杨院长正在切菜,头也没抬:“把蒜剥了。”
悟空拿起一头蒜,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开始剥。蒜皮一片一片地落下来,粘在他指尖上,辛辣的气味冲进鼻腔,辣得他眼睛有点涩。
不是想哭。是蒜熏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
窗外,雨还在下。细密的、绵长的,打在厨房的玻璃上,像无数根针在刺。
但厨房里很暖和。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响,杨院长的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平稳。走廊上孩子们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像一串串被风吹散的铃铛。
悟空低着头剥蒜,手指上的蒜皮粘得越来越厚。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杨戬不在。但他对福利院的心在。
奶奶在,孩子们在,这个他长大的地方还在。
这就够了。至少今天晚上够了。
三
杨戬今年没能回福利院。
腊月二十九那天中午,他坐在S城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给杨院长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杨院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失望,但还是说“工作要紧,你别惦记”。他听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我尽量赶回来”,但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太多次了。
挂了电话,他又给悟空发了一条消息。
“今年回不去了。对不起。”
五个字。他打了三遍,删了三遍。第一遍写“公司有事”,觉得像借口;第二遍写“等忙完这阵就回去”,觉得像空头支票;第三遍只写了“对不起”,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等一个回复。
回复没有来。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福利院那棵老槐树,是杨院长在厨房里炖汤的背影,是悟空蹲在走廊上剥菜的样子。
他答应过悟空,过年一起回去看奶奶。他很少失约,但这一次,他不得不失约。
因为张女士。
敖寸心是在十二月底提起这个人的。“张瑶,海外华侨,家族企业在东南亚做制造业,这几年开始往国内投。”
她把一份简短的资料放在杨戬桌上,“她对我投的那个基金有兴趣,我约了她春节见面。她说对你的戬空科技也感兴趣,想聊聊。”
杨戬翻开资料。张瑶,三十八岁,已婚,丈夫姓杨,也是华侨。她早年出国从事国际贸易,后涉足投资;丈夫家族在东南亚做精密制造。资料里附了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站在游艇上,墨镜遮住半张脸,嘴角微翘,看不出年龄。?
“她常年在国外,只有每年过年回国几天,年一过完就走。”敖寸心说,“所以只能约在那几天。”
杨戬合上资料。“她投多少?”
“没细说,但她个人的可投资资产在十亿以上。”敖寸心顿了顿,“杨戬,这个机会错过了,可能就没有下一次了。”
杨戬沉默了几秒。戬空科技正在B轮融资的关键期,如果能拿到张瑶的投资,不只是钱的问题——她在东南亚的渠道能帮戬空打开海外市场。这个分量,他掂得出来。
“好。”他说。
除夕。
S城的冬天不比省城暖和。杨戬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站在酒店门口等敖寸心的车。康安裕和郭申跟在他身后,一个拎着礼品袋,一个拿着文件夹。
康安裕是戬空科技的联合创始人兼COO,大学时代就和杨戬一起创业,是六人组里最能张罗的那个。郭申是技术总监,话少,但技术过硬,杨戬带他来是为了应付可能的技术性问题。
敖寸心的车准时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黑色大衣,头发放下来,妆容比平时浓了一些,但不过分。
“上车吧,张女士的家在城西的别墅区,开车过去四十分钟。”她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了杨戬一眼,“你今天看起来不错。”
杨戬没接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康安裕和郭申坐在后座,康安裕手里那个礼品袋里装着两瓶茅台——杨戬让康安裕准备的,张瑶的丈夫喜欢喝白酒,虽然今年不在,但礼数不能少。
车驶上高架,S城的除夕夜比平时安静得多。路上的车很少,路灯把空荡荡的街道照得发白。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张女士这个人,”敖寸心开口,语气比平时谨慎,“性格比较直,说话不绕弯子。她对技术不太懂,但她信人。她要是看你顺眼,什么都好说;要是不顺眼,你再厉害也没用。”
杨戬点了点头。“所以她看我顺不顺眼?”
敖寸心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她看了你的资料之后,主动问我你的联系方式。这在她那里,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康安裕在后座插嘴:“那她看中我们什么了?”
敖寸心想了想。“她说,她喜欢年轻人。尤其是那种从底层爬上来、靠自己本事吃饭的年轻人。她说这样的人眼睛里有一股劲,别人没有。”
杨戬没有说话。他看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路灯,一盏一盏的,像一串被拉长的省略号。
四
张瑶的别墅在S城西郊的一个高档社区里,独栋,法式风格,灰蓝色的坡顶,米白色的墙面,院子里种着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一辆银色的保时捷卡宴。
杨戬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叶子还是绿的,在路灯下泛着油亮的光。
门铃响了一声就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穿着深色的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笑容得体。
“杨先生吧?张女士在客厅等您。”
玄关很大,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大理石,墙上挂着一幅油画——印象派的风景,色彩浓烈,看不清是哪里。鞋柜旁边放着一把伞架,铜质的,擦得锃亮。
杨戬换了鞋,跟着阿姨穿过走廊。走廊的墙上挂着几张照片,他扫了一眼——一张是张瑶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小女孩大约七八岁,扎着两个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一张是张瑶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学者;还有一张是全家福,背景是国外的某个庄园,阳光很好,所有人都在笑。
客厅很大,但布置得很家常。一组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实木茶几,上面摆着一盘水果和一碟点心。壁炉里烧着真火,木柴噼啪作响,暖意从炉膛里涌出来,把整个客厅烘得温温热热的。
张瑶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穿了一件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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