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西南
一
悟空到西南分公司的第一天,是五月十六日下午。
天气已经热了。他从省城飞过来,转了一趟大巴,又在颠簸的盘山公路上摇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了那个藏在群山之间的小城。
分公司的办公楼在开发区的边缘,一栋四层的旧楼,外墙刷着米白色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一楼是仓库和展厅,二楼办公,三楼是员工宿舍,四楼是总经理办公室——前任被撤之后就一直空着,积了一层灰。
悟空拎着行李箱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
楼顶上“鼎盛建材西南分公司”几个字的铁皮招牌被风吹歪了,最后一个字摇摇欲坠,在午后的阳光里晃得人眼睛疼。
财务主管出来接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手里攥着一沓报表,表情介于“终于有人来了”和“又来一个送死的”之间。
“孙总,您一个人来的?”刘姐看了看他身后,又看了看他那只旧行李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就我一个人。”悟空说。
他没有纠正“孙总”这个称呼。在总部他是“孙助”,在这里,他就是分公司的负责人。不管能当多久,至少现在是的。
刘姐带他上楼。楼梯间的灯是坏的,几层台阶的转角处堆着杂物——几个破纸箱、一台报废的饮水机、一把缺了腿的椅子。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有人用马克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发货”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手机号码。
四楼的办公室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一扇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远处连绵的山脊线。
桌上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张是上个月的亏损报表。
悟空放下行李箱,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山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植物的涩味,和鼎盛大厦三十二楼空调吹出的冷风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把袖子卷到手肘,坐下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报表,是把财务、销售、采购、仓储四个部门的负责人全部叫到会议室,一人十分钟,轮流说。
说现状,说问题,说困难,说建议。
谁都可以说。
四个人的回答基本一致:供应商涨价、客户流失、物流成本高、总部支持不够、前任总经理瞎指挥、团队人心散了。
悟空听完,没有评价任何人说的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不是总部用的那种皮质封面的高级货,是他在楼下小卖部花三块钱买的,黄色封皮,方格内页。
他在第一页写了四个字:“止血,稳住。”
二
第一周,悟空没有做任何“大动作”。
他不开会,不整人,不搞新官上任三把火那一套。他每天都在外面跑——去供应商的厂里看生产线,去客户的工地上听他们骂人,去物流园蹲着看货车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走、为什么堵在路上。
分公司的人一开始以为这个从总部空降的年轻人是来镀金的,干几天就走。但一个星期过去,他们发现这人不太一样——他不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他蹲在仓库地上和搬运工一起点数;他不看PPT,他看合同原件、看物流单、看供应商的报价单,一页一页地翻,用红笔在有问题的地方画圈。
采购主管老赵,五十多岁,在分公司干了十几年,是本地人,关系网最广,脾气也最大。前任总经理被撤之前,他是第一个拍桌子的——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觉得“总部来的人都是废物”。
悟空去找他的时候,老赵正在仓库里对着一堆钢材发愁。
“这批货的供应商是哪家?”悟空问。
“宏达。”老赵头也没抬,“但是晚了半个月,还没到。”
悟空翻了翻手里的采购台账,指着其中一行:“宏达的账期是不是从三个月变成了一个月?”
老赵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我看了你们三年的采购记录,”悟空把台账翻到前年的一页,“宏达和分公司合作了五年,前两年账期一直是三个月。去年你们的付款开始拖,宏达就把账期缩短了。上个月你们欠了他们两笔尾款,所以现在变成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老赵张了张嘴,没说话。
“不是宏达的问题,是我们的问题,”悟空把台账合上,“欠的钱,这个月全部结清。账期我去谈,至少恢复到两个月。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本地所有能供货的小厂名单给我。不要总部的供应商名录,要你们平时应急用的那种——哪怕只供过一次货,也给我。”
老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存了三年没用的电话号码。
“这个姓周的,以前是宏达的销售副总,去年出来单干了。价格比宏达低百分之十五,就是规模小,供不了大批量。”
悟空把号码记下来。“供不了大批量没关系。关键时刻能救急就行。”
老赵把手机揣回口袋,忽然问了一句:“你多大?”
“十九。”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叹气还是笑。“我女儿也十九,大二,寒假回来连碗都不洗。”
悟空没接话。他把笔记本塞回口袋,转身走了。
三
第一个月的关键词是“止血”。
悟空用了一周时间摸清了分公司的全部家底——不是看报表,是看实物。他去仓库里一件一件地清点库存,发现至少有价值两百万的货物是“死货”——积压超过半年,占着仓位,压着资金,卖不出去。
他让销售部把这些死货列了一个清单,按品类、数量、成本、保质期分门别类,然后用了一个周末的时间,一家一家地打电话。不是打给大客户,是打给那些小型的、零散的、对价格敏感但对品牌不敏感的客户。
“这批货是去年产的,质量没问题,效期还有一半以上。原价六折,量大再谈。”
第一个星期,没有人理他。第二个星期,有两个小客户试探性地各拿了一批。第三个星期,口口相传,电话开始自己打进来了。
到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积压的死货清掉了将近百分之六十,回笼资金接近百万。
这不是什么高明的商业策略,就是一个字:勤。
刘姐把当月的财务报表送到他办公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第一周判若两人。
“孙总,这个月亏损收窄了百分之四十。”她把报表放在桌上,“我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有人第一个月就能把数字做成这样的。”
悟空看了一眼报表,没有笑。
“亏损还是亏损,没什么好高兴的,”他把报表翻到最后一页,“下个月的目标是再收窄二十个百分点。另外,供应商那边,账期的事我要亲自去谈。”
四
第二个月,悟空开始处理供应链的问题。
分公司的核心供应商有三家,其中最大的一家叫宏达,供货占比超过百分之四十。宏达的老板姓程,五十多岁,在当地做了二十年的钢材生意,是那种“坐在办公室喝茶就能把合同签了”的老派商人。
悟空去拜访程总的时候,对方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合同。看到悟空进门,程总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不高兴,是意外。
“你就是鼎盛新派来的?”程总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多大了?”
“十九。”
程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半是“现在的年轻人真敢”,还有一半是“总部是不是没人了”。
悟空不在意。他坐下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程总面前。
“程总,这是分公司过去三年和宏达的交易记录。前两年,账期三个月,货款结清率百分之百。去年开始,分公司的付款出现拖欠,宏达把账期缩短到一个月。上个月,因为两笔尾款没结,宏达要求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程总没有翻那沓纸。他当然知道这些事,他不需要看。
“所以呢?”程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所以我想跟您谈一个新的合作方式。”
悟空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张纸,是一份简单的协议草案。
“第一,之前欠的两笔尾款,这个月全部结清。第二,从下个月开始,账期恢复到三个月。第三,作为交换,分公司的采购量在现有基础上增加百分之二十,合同期延长到两年。”
程总放下茶杯,拿起那张纸,看了几秒钟。
“你拿什么保证账期不会像去年那样再拖?”
“我本人在这里。”悟空说,“不是总部派来的人,是我。如果账期到了钱没到,您可以直接找我。我不走。”
程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平静,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该有的沉稳——不是那种“我装的”,是那种“我已经想好了,你可以不信,但我是认真的”。
程总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没有签字,也没有拒绝。
“账期的事,我要跟财务商量。但你这个小伙子——有点意思。”
悟空站起来,没有追问,没有催促。
“程总,我等您消息。”
五
账期的事,最后谈下来了。
不是三个月,是两个月。程总说三个月太冒险,两个月是他的底线。悟空说好,谢谢程总。
从程总的办公室出来,悟空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不是害怕,是紧张——他谈了四十分钟,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才说出口,生怕说错一个字。好在,成了。
他坐上分公司那辆破旧的皮卡,司机是老赵——采购主管,自从那次仓库谈话之后,老赵开始主动给他当司机。不是因为拍马屁,是因为老赵觉得这小孩“有点东西”。
“谈成了?”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成了。”
老赵点了点头,发动了车。皮卡在山路上颠簸着往回开,窗外的山风呼呼地灌进来,悟空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他想起张昊说的“你经验不够”。
也许是不够。但他在学。
六
第二个月还发生了一件事。
悟空发现分公司的物流成本比行业平均水平高了将近百分之三十。原因很简单:分公司的货物运输长期依赖一家本地物流公司,对方仗着山区路况复杂、外地车不敢进来,价格一直居高不下。
悟空花了一周时间,把周边几个城市的物流公司全部摸排了一遍。他亲自打电话询价、比价,把运输路线拆成三段——从分公司到最近的高速口、高速运输、下高速后的短途配送——每一段分别询价,然后重新组合。
最后他找到了一家愿意做“最后一公里”配送的小公司,价格比原来那家低了将近百分之二十。
原来的物流公司老板打电话来骂人,说“鼎盛不地道”。
悟空接了电话,听完对方骂了五分钟,然后说了一句:“您过去三年的服务我们很感谢。但价格确实高了。如果您愿意降到市场价,我们可以继续合作。”
对方沉默了,挂了电话。
第二天,对方的价格降了百分之十五。
悟空没有换掉他。他把价格压到合理区间,然后把运输合同重新签了。分公司的物流成本当月就降了下来,一年能省几十万。
老赵看着新签的合同,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之前干过采购?”
“没有。”
“那你跟人砍价的那些话术,谁教你的?”
悟空想了想,说:“没人教。就是不想多花钱。”
七
悟空到西南的第三个月,分公司的业绩比三个月前好了不少——亏损收窄了将近百分之七十,供应链基本稳住,物流成本降了,团队的人心也不像之前那么散了。
但问题还在。
最大的问题是客户。
分公司之前流失的大客户里,有一个叫“鑫达建设”的,是当地最大的建筑公司,占了分公司销售额的近三成。鑫达的老板姓周,是个狠角色,前任总经理得罪了他之后,他直接把所有订单转给了鼎盛的竞争对手。
悟空去拜访过周总三次。
第一次,周总不见。前台说“周总在开会”,悟空在会客室等了两个小时,最后前台来说“周总今天没时间了”。悟空站起来,说“那我明天再来”。
第二天他又来了。前台的表情变了,不是不耐烦,是“你怎么又来了”的无奈。这一次等了不到一个小时,周总让秘书带话进来:“让他进来吧。”
周总的办公室在鑫达大厦的顶层,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周总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坐在沙发上抽烟,看到悟空进门,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你就是鼎盛新来的那个小孩?”周总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前任那个姓王的,跟我吹了四十分钟的牛,一句人话没有。你准备吹多久?”
悟空坐下来,没有掏文件,没有翻笔记本。他看着周总的眼睛,说了一句让周总没想到的话。
“我不准备吹。我准备跟您道歉。”
周总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下。
“前任的事是他的问题,不是公司的本意。您把订单转走,合情合理。我今天来,不是请您把订单转回来,是想跟您说一声——鼎盛换了人管,以后不会再出现那种事。”
周总看着他,眯了一下眼睛。“就这?”
“就这。”
悟空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您什么时候愿意再给鼎盛一次机会,打我电话。”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总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你多大了?”
“十九。”
“你比那个姓王的强。”
悟空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三周之后,周总的电话来了。不是要订单,是约悟空吃饭。饭桌上没有谈业务,周总问了他很多问题——在哪里读的书、以前做什么、为什么来西南。
悟空一一回答。说到“高中毕业”的时候,周总的表情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不是看不起,是觉得“难怪你不一样”。
饭局结束的时候,周总说了一句:“下个月有个项目,不大,你先做着。做得好,后面再说。”
悟空说好。
那顿饭之后,鑫达建设给分公司下了一个试探性的小订单。悟空亲自跟进了每一个环节——从生产到发货到现场验收,每个节点都确认了三次。
货物按时送到,质量没有问题,周总的项目部反馈“比之前那批好”。
一个月后,订单翻了一倍。又过了一个月,周总把之前转走的主要订单重新拿了回来。
分公司的销售额,在悟空到任的第四个月,终于回到了前任总经理被撤之前的水平。
八
期间张昊的电话来过一次。
那是八月十六日的晚上,正是三个月期满的时间,悟空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下周的工作计划。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老板”。
他接了。
“三个月到了。”张昊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情绪,像在念一份合同条款。
悟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山脊线。他早就知道这个电话会来,但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下。
“张总,再给我三个月。”
“不行。”
“分公司的亏损已经收窄了百分之七十,供应链稳了,物流成本降了,但客户还没完全拿回来。鑫达建设那边我刚搭上线,现在走,前功尽弃。”
“我会派人过来接手。”张昊的语气没有任何松动,“你回来,这边有新的安排。”
“张总——”
“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不重要。周檀会给你订后天的票,你把手上工作交接一下。”张昊说完这句话,没有给悟空任何回旋的余地,声音又沉了一度,“这是命令。”
悟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知道张昊向来说一不二。在鼎盛这一年多,他见过太多次——张昊说不行,就是不行;说三天,不能是第四天。没有任何人能让他改主意。
但悟空没有说好。
“张总,我不回来。这边现在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这个人是我。换个人来,一切从头开始。我这三个月就白干了。我飞两千里来了一趟西南分公司,就拿着这样的成绩单回来?你甘心,我不甘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以为鼎盛离了你就不转了?”张昊的声音冷了下来。
“鼎盛离了谁都能转,”悟空的声音没有退让,但也沒有顶撞——他在压着自己,“但这个分公司的事,我是最适合的人选。你再给我三个月,我把业绩做成正的。”
“我说了,不行。”
“张总——”
“孙悟空。”张昊叫了他全名。那个语气悟空太熟悉了——不是警告,是最后通牒。
悟空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老板,我不会回去的。”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悟空能听到张昊的呼吸——很慢,很沉,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在压抑自己的喘息。
过了很久,张昊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然后他挂了电话。
悟空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窗户框框地响。
他知道自己惹张昊生气了。不止是生气,是那种“你敢不听我的话”的、被挑战了权威的愤怒。偏偏他天生叛逆,说要做到,就要做到。
张昊说不行,他就偏要行。不是针对张昊,是针对所有说他“不行”的人。那些在背后议论他“高中毕业生”“张总的人”“不知道用什么换来的位置”的人,他都知道。他没说过,但他记着。
他要做给他们看。他要做给张昊看。他更要——做给自己看。
第二天早上,周檀的电话来了。
“悟空,你怎么回事?”周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自求多福”的无奈,“张总让行政部给你开处罚通知——擅离职守,逾期不归。记大过一次,扣发季度奖金。”
悟空靠着货架,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翻老赵刚递过来的质检单。
“知道了。”
“知道了?你一个新人,背了这个以后在鼎盛还怎么混?”周檀的声音又急又气,“你赶紧回来,跟张总认个错,我帮你说说话,把这个处分撤了——”
“周姐,”悟空打断了她,“您帮我跟老板带句话。不是我不回去。是这件事做完了,我自然就回去了。他要罚,我认。扣奖金、降职、开除,都行。但这个项目,我得做完。”
“你疯了?”周檀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你知道鼎盛的大过意味着什么吗?你以后的晋升、调岗、甚至跳槽背调——”
“无所谓。”悟空打断了她,“我不是图这个位置来的。我是要把事情做完。做完这件事,走人都可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真的这么想的。他不怕处分。从小到大他都被处分习惯了——初中打架被处分,高中顶撞老师被处分,到了职场还是被处分,也算是“不忘初心”了。
鼎盛这份工作他珍惜,但不依赖。他十八岁一个人到省城,从青年旅舍的地下室住起,从快递分拣搬货干起,什么苦没吃过?丢了鼎盛的工作,他照样能找到下一份。
周檀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你是张总亲自招的,你自己跟他交代吧。话我带到,你保重。”
挂了电话之后,悟空在仓库外面蹲了很久。老赵从里面出来,看到他的样子,没有问,只是递了一瓶矿泉水过来。
悟空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塑料瓶被太阳晒得发软。
他在想一件事:张昊如果真的想让他回来,完全可以更强硬——停他的职、断他的费用、派人来接手把他挤出局。张昊做得到,而且他有这个权力。
但他没有。他只是让行政开了个处罚通知,然后就不说话了。
行政部没有再催,周檀没有再提,张昊那边没有任何消息。那根高高举起的棍子,就这么悬在半空中,一直没有落下来。
悟空不知道的是,那份处罚通知张昊看了一遍,没有签字,放在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里,和那些“待处理”的文件一起,落了灰。
九
时间进入九月,中秋节前的几天,鼎盛法务部从公安局领回了八个月前绑架案中被追回的物品。
法务部的小林送进来的时候,张昊正在看西南分公司上周的周报。悟空写的,还是那个风格——数据、进度、问题、下周计划,四段式,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周报最后附了一句话:“供应商账期已谈妥,鑫达建设下季度订单拟增加20%。一切正常,勿念。”
勿念。
张昊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张总,泰国警方那边退回的证物,刚走完流程。”小林把一个纸箱放在办公桌上,从里面往外拿东西——手表、皮带、钱包、手机,一样一样,用证物袋封着,贴着标签。
最后一个是透明的自封袋,里面装着一枚玉坠。圆形的,碧绿,中间飘着一丝白絮。红绳已经断了,断口处参差不齐——是被硬扯断的。
张昊伸出手,把证物袋拿起来。
玉坠在袋子里晃了一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穿过那抹翠绿,在白纸上投下一小片青色的光斑,中间那一丝白絮像一小缕凝固的烟。
这是……悟空的玉坠。
他见过几次,戴在那个人的脖子上,贴着那截白得近乎透明的锁骨,红绳从领口露出来,在他低头翻文件的时候偶尔掉出来,然后飞快被塞回去——他一次都没有看清楚过。
张昊把证物袋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篆书的纹样,笔画圆润,线条流畅,像一朵被压扁了的花。他盯着那个纹样看了三秒钟,然后放下证物袋,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柜子前。
柜子是定制的,深色胡桃木,嵌在墙体里,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一面装饰墙。他按下指纹锁,抽屉弹出来。最里面有一个深蓝色的绒面小盒子,旧了,边角有些磨损。
他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坠。方形的,翠绿,成色和圆牌那块一模一样——同一块料子开的,水头、颜色、透明度,连中间飘絮的形态都如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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