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酒店的时候长谷川已经等在外面了。
他的外套也脱了下来,很闲适地摆在手臂上,背挺得板直,原本正在远眺不知什么,听见了背后声响,就转过头来。
初夏快到了,因此说是外套,其实也就一件卡其色薄风衣,被风一吹,很有垂感地与衬衫后松散束着的银发互相摇晃映衬着。
乌丸莲耶远远地一瞧见那抹银白就把脸上的虚伪给满溢成了亲昵温柔的笑。
他脚步加快,最后几步楼梯甚至于是直接跑跳了下去。
“老师!”
他嗓音平时已经没有前些年那样亮了,但他仍喜欢这样喊长谷川。
长谷川就仰起头来——
那双蓝眼睛里盛着的是永不起骇浪的海。
“你等我好久了吗?”
乌丸莲耶笑吟吟地去揽对方,先是接过长谷川手臂上的风衣,又是摸摸对方手心温度,觉得有些低了就很紧密地牵了个手。
他眼角眉梢都带着笑,这种笑和方才会议厅里客套体面的笑丝毫不同,是迫不及待的,连快乐都要满溢出来的真心。
“还好。”
长谷川松松回握住乌丸莲耶体温略高的手,他今天简单把长发束起,搭配着他白衬衫黑西裤,竟有说不出的清爽。
成年人说话慢条斯理的。
“并没有等很久。”
“啊,这样吗。”
乌丸莲耶亲昵地蹭过去,紧接着,他说,“这样就太好了,我没让您等很久。”
身侧人的呼吸滞了一刹,随即长谷川低而小声地笑起来。
初夏的阳光晒在身上有些烫,但怎么都抵不过牵着的那个人体温的炽热。
长谷川拉住了兴冲冲要往前走的人,招呼回来,低语,“先让他们都先自行解散吧。”
他恰站在酒店出口台阶上,久违地可以俯视乌丸莲耶了。
乌丸莲耶听出了他话语中未尽之意,却不知为何不肯再迈上那几阶台阶,只是俯着他被风吹得有些乱了头无线倾向了长谷川的方向。
他的眼睛黑漆漆的,像是小动物在很认真地看或听。
“然后呢?我们呢?”
他忽然变得很大胆了,开始向长谷川索问有关他们以后的事,哪怕只是一件小事,但这在先前从未发生过。
成年人云淡风轻,回避了那道过于认真的视线。
“我们换一种方式回去。”
他难得坚定地说。
——
一个小时前。
渚家咖啡厅私密包厢内。
“哎呀,您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家庭教师。”
最后的最后渚家的孩子以这样的话语结束了他们的谈话。
已经站起身了的长谷川动作顿了一下,紧接着他顺着自外衣内掏出发尾方向看向还坐在原位的人。
渚修二单手托着下巴,第一次露出不是放松的样子,皱起眉苦笑。
“您怎么眼中就只有乌丸那一人呢?要是能扩大下规模,也来作我的老师就好啦!”
他半认真半玩笑地道:“要晓得,今天要不是因为您,莲耶可就要被炸上天了——父亲原准备回去路上动手。”
最后的最后,他犹豫再三,终还是提及了那个名字。
“感谢您照顾千代。”
花花公子坐得笔直,先前的口若悬河仿佛都成了幻觉,似乎是想说什么,最终思虑了再三,只能微笑。
“真的感谢您对她伸出援手——她的信件里都对我说了……真的很感谢您,如果不是您,具德恐怕……”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留白的含义谁都清楚。
但原早已仿佛神飞天外的人这时眼珠突然转了一圈,停在对面人身上。
三息。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分毫不差地盯着人看。
忽然,长谷川道,
“我在英美有几家医学实验室。”
他说,“也是别人传给我的了,专攻……疑难杂症。”
渚修二身子摇摆了一下。
他似乎是是想继续说些什么,可长谷川却没再给他这个机会。
男人推开了障子门,并将那张自见面起从未有浮现过那样急切面孔的脸给关在了门后。
他的步子迈得很稳,直到彻底走出了咖啡厅,重新感受到了太阳的温度,他这才闭上了双眼。
他知道。
——是的,他从来都知道的。
该如何保护自己所珍视之人。
……
…………
……………
“嘘——”
养病的日子并不好过。
尤其身处一个并不称心如意的环境中,这会让养病这一过程更加难熬。
而长谷川也深知这点。
不知第多少次听见隔壁屋舍传来的瓷器跌落破碎声,这日午后,闲顶着个“家庭教师”头衔的男人推开了他学生的障子门。
当时天还冷着。
被人自雪里挖出来的少年人囚在床榻已经有上很长一段时间了,因为平日里下仆并不常来,因此在障子门被推开时面对长廊外怔愣了许久这才缓缓扭过头来,盯着突兀入侵自己房内的人看。
他瘦了许多。
形销骨立,惨白戚然。
看人时先是眼珠拧过来,过了几秒,脑袋这才跟着转过来。
“啊,”
乌丸莲耶思考了几秒,随后很没劲地笑了一下。
“是老师啊。”
随后那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少年就神经质地开始笑,他的肺明显还没养好,因此笑到一半又开始咳嗽,但他丝毫不在意,像是疯了一样,一边笑一边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房间檐廊的障子门没阖好,不知是下仆临走时不小心还是特意留的口透气,能见其中透出的重重雪光。
别院没接电气,一直都只是点灯。
昏黄的纸灯摇啊摇。
晃得直叫人绝望。
还记得那些天天色都压得极暗,给人一种暗无天日,世界毁灭的感觉。
长谷川就一直站在门口,看着对方极度消瘦的侧脸静静地等。
那个时候他还很年轻。
年轻到他根本就不知晓命运的存在。
他以为自己只是偶然来到这个国家,偶然遇见这个人——
终于等到乌丸莲耶半咳半喘地笑完了,长谷川就开口。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那少年很警觉,过长的病榻生活已经摧毁了他的神志。
他就远远地,高高地,很有兴致地,自我摧毁似地反问:“你想要我吗?”
出乎意料。
自己就说,一直。
然后少年说,他想要乌丸家。
他基本上得到了,并且是在不怎么倚靠长谷川的情况下。
——他本就是个聪明人。
渚家与秋山家准备的炸药恰错开了他乘坐的车辆,只是陪同他出行的乌丸近司等人没那么好运——有几个人死了,乌丸近司的一只眼睛被炸瞎了。
而这当然引发了械斗。
他顺势彻底继承了乌丸家,统一了港口,并向全国扩张。
他们疯狂地做/爱。
他身体一直不好。
他最终还是中了别家埋伏。
他死了。
……
其实身边一个人死了以后并不是立刻就有感觉的。
一开始会惊讶,莫名其妙。
别人说:“节哀。”
你也不知道究竟节什么哀,只是莫名其妙就会哭地很狼狈。
你是那样体面的人。
所以你只会失控一小会。
随后一切又仿佛归于平静。
直到你会比从前更频繁地梦见“他”。
梦见“他”少年失意时。
梦见“他”青年风发时。
梦见“他”躺在担架上满身鲜血。
拽着你衣角,嘴里还在说着胡话,“要能活下来,下辈子给你当狗。”
“他”没能活得下来。
于是“他”又在梦里说:
“嗨,还好吗?”
“想我了?”
“这可怎么办。”
“他”被葬在了乌丸祖坟。
你活了那样久,倒是离“他”越来越远了。
后来再听说“他”的消息。
竟是已经腐朽得连骨头都不剩多少了。
“……”
很久很久。
直到这段记忆不知是什么时候的,就这么被不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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